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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炼神机
第1章 序章 孤辰
夕阳如火,晚霞给海边的小城刷上了红漆。
胖墩墩的电车沿着电缆铺设的轨道穿行在城镇的马路中央,融融的阳光给车厢披上了枫叶般的涂装,透过圆圆的车窗,带来橙子般的暖意。
仿佛一天中的疲惫都能在此刻得到缓解。穿着拖鞋的大爷把摊着的报纸盖在脑袋上,放学的学生相互挨着肩膀,落班的大人抱着公文包,乘客们在静谧的车厢内闲坐,倦意悠长。
“叮,终点站翻身,到了~”
电车在电子音的播报中稳住车身,浓密的蒸汽和车门一起洞开,先前还在打盹的乘客们鱼贯而出,有的三三两两,有的成群结伴,在白汽弥漫间快速地消失在站台里。
只有一套浆洗得发白的校服慢腾腾地踱步在这座旷远宁静的空间里。
顾枷远远地缀在一群人的后头。那是一排勾肩搭背的学生,身上穿的是深蓝打底竖白条纹的校服,宛如醉酒的大人在宽阔的街面上东倒西歪,路线摇摆不定,嬉笑声丢在风里。
他们每个人顾枷都认识且熟悉,但他却没有上前试图融入的意思,只是低着头盯着地面,确保每一步都落在带有花纹的砖块上。
他玩得很开心,浑然没注意到前方高昂的欢声渐渐低落,这些稚嫩的学生们把脑袋凑到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时不时地向后瞥过一道目光,群体里发出讥讽的轻笑。
然后达成了什么共识般志得意满地散开,在十字街口像荣归故里的战友依依惜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天色更黑了,落日抵近大地,被凌乱的枝桠剪碎了余晖。等那些人走后,顾枷才慢悠悠地来到十字街口,和光秃秃的老树并肩:
“这么巧,你也在等红绿灯啊。”
他拍了拍老树皲裂的皮肤,施施然通过了马路,步子在挂着13号门牌的楼房前停了下来。
13号楼放在老街区里也算是一栋有年头的老楼了,外墙的红砖在时间里掉了颜色,沿着灰白的水泥拾级而上,塔塔的脚步声在天井式的折梯间来回碰撞,只凭顾枷一人就演奏出了宏大的交响。
最终,顾枷站到一扇涂满绿锈的铁门前,楼道里采光熹微,只有一盏白炽灯倔强地闪烁,他摸着黑找到房门钥匙,然后搓了搓脸,确信表情上露出笑容才插入锁孔,缓缓向右拧转。
“我回来啦!”
门开,他迎着晚风大声呼喊。
漆黑的房间内静谧无声,唯一的光源来自西面的阳台。透明的落地玻璃敞开,正对着大红的落日,金红色的光泽水银泻地般自窗口流淌到门口,顾枷迎上前去,和晚风撞了个满怀。
“今天在学校我也表现得很好哦,有些人想欺负我都被我胖揍了一顿。”
顾枷语气自然地开始絮叨,一边熟练地打开阳台的小灯,关上房门挂好书包外套,从冰箱里拿出罐头,剩菜剩饭。在等待加热的途中,嘴也没有停下来:
“你们没看到老师的那个表情,吓得当场就要报警。有几个同学告诉老师是他们先动的手,老师却说一个巴掌拍不响,非要找我的家长。”
“但她又怎么可能找到呢,你们都不在了。然后她就说要找校长让我退学,要求那些为我说话的同学改口,不然一起惩罚。”
“我想我有理有据的,又有那么多人在场作证,根本不怕诬蔑。”
“但好像打的人里也有校长的侄子,放学后教导主任就找我谈话,不说退学,只说我达不到免学费的贫困标准,交不上学费就要赶我走。”
“同学们也被老师警告不准和我接触......”
顾枷靠在微波炉旁絮絮叨叨着,猛然听到叮的一声,便把晚饭拿出来放到面向阳台的窗台,自己坐在铺着凉席的单人床上,这是房间里唯一可以落坐的地方。
此时夜幕降临,月挂星河。
顾枷正扯着罐头的拉环,无意识地向外一瞥,倏尔一怔。
夜晚的老街区几乎一片漆黑,零星的灯光透出窗户,更像是野外幽幽的鬼火,死寂而暮气。
但当视线越过三里外的玉髓河,从窗台极目远眺,在波光粼粼的河岸对面,却是一片灯火辉煌的闹市景象,霓虹的辉光涣散在缥缈的夜色里,灿烂的繁星借了地上通明的光,把深沉的夜幕驱散,犹若天明。
映在瞳孔里,是不输于前世一线城市夜景的繁华。
顾枷沉默半晌,把窗台旁的相框也调了个头,和他一同欣赏华彩的人间。
城区里人流如织,像是在举行着什么庆典。
蓦然,一支烟火带着急促的尖哨扶摇直上,彩色的礼花绽放在寂静的高空,霎时的光打亮了小屋的窗台。
而后,一声接一声的窜响从城区蔓延开来,数以百计的烟花在对岸上空交相辉映,人海翻涌的欢呼隔着数里都有所耳闻。
“是丰收日啊,我都忘了。”
顾枷对着相框慨叹。这是临江城一年一度的节日庆典,一般在秋收之后立冬之前举行,持续两天两夜,以纪念今年的平安与收获,并寄托对来年的向往,是这片古老的大地上,人类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之所以选择在晚上开始,一说是为了日出迎神的预热,一说是要在日出的希望中落下帷幕,丰饶之神会在霞光万道里播撒祝福。
听起来最初像是与农业相关的节日,但时至如今,也演变成了寄托祈愿的全民盛典,一如前世的中秋,除夕。
一念至此,顾枷望着相框里的父母,不禁心怀愧疚。
前一世尚未来得及回报父母就加班猝死,穿越过来后,此世的双亲同样情深不寿,为垂危的儿子不求回报地倾尽所有。
两世为人,他都亏欠了二老太多,太多。
哪怕在临终之前,阿妈都在挂念着他的身体,阿爸在担心着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他们不怕自己归去,只怕自己阖眼之后唯一的骨肉遭受欺负,遗憾自己不能再多陪走一遭。
哪怕是陪到丰收日也好,小家的生日就在丰收前后,那可是成人礼啊。
一个人走过成人礼,那得多么孤独。
“爸,妈。”他轻声呼唤。
坐在床边静默着,静默着。
良久,像是带着某种决心,顾枷举起开封的罐头对着天上,似乎还想邀请明月下来一起欣赏,又似是在怀念回不到的从前,是时候和这些腌臜琐事一刀了断了,难得穿越一遭,总要为自己而活。
“哎,这窗外的风太大,让二老见笑了。”
他笑着摇摇头,仰面望向星空。眸若星辰,眼底也的确倒映着一颗孤零零的星辰,他不知道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正如自己孑然一身,相逢即是有缘,该敬一杯。
顾枷三下五除二地把罐头扒拉干净,拍在窗台上,做出决定:
“阿爸阿妈,明天我就去报名【百炼神机】的选拔,不管成功与否,我都会离开这里。”
“请保佑我,一路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