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幕求生,寒舍暂栖
浓稠的黑暗,沉甸甸地压在祁夏的眼皮上,像一层浸透了墨水的厚棉絮,捂得她几乎窒息。意识沉浮,每一次挣扎都牵扯着太阳穴深处尖锐的痛楚,一下,又一下,如同有人拿着生锈的凿子,狠狠钉进她的颅骨。喉咙里火烧火燎,干得能刮下一层砂砾,每一次试图吞咽,都只换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和徒劳的空响。
“小贱种…叫你碍眼…叫你和你那短命娘一样不识抬举…”一个淬了毒汁的女声,尖利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不断晃荡的水幕,断断续续地扎进耳朵,“…这碗药…喝了就清净了…下辈子…投个好胎…”
药?什么药?
祁夏混沌的脑子里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她最后的记忆,是设计院惨白的日光灯,电脑屏幕右下角刺目的“04:37”,CAD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扭曲成漩涡,还有胸口那阵突如其来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剧痛…她好像…倒在了键盘上?
紧接着,就是更深的坠落,无边无际,被这恶毒的咒骂和喉咙里腥甜的铁锈味紧紧包裹。
“呃…咳咳…”一声破碎的呛咳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祁夏猛地睁开了眼。
视野里一片混沌的灰白,剧烈地晃动着。不是设计院的顶灯,也不是医院的天花板。是天空。阴沉沉、湿漉漉的铅灰色天空,正被无数道银亮的雨线无情地切割、穿透。冰冷的雨水毫无遮拦地砸在她的脸上、额头上,顺着发丝流进脖颈,激得她浑身一个哆嗦,残留的昏沉被这刺骨的寒意硬生生驱散了大半。
她…没死?不对,她死了。那现在这是…?
祁夏艰难地转动眼珠。身下是冰冷泥泞的土地,混合着腐烂草叶和牲口粪便的气味,直冲鼻腔。她侧躺着,蜷缩在一道低矮破败的土墙根下。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草筋。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把她半边身子都打湿了,粗布麻衣紧紧贴在皮肤上,沉重又冰冷。远处是几间同样低矮破旧的土坯茅草屋,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模糊不清。
她试图动一下手指,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湿冷的泥浆和几根断裂的、带着泥土腥气的草梗。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群狂躁的蜜蜂。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更清晰了,伴随着一种极度的、令人抓心挠肝的虚弱感,从四肢百骸深处弥漫开来。
饿。胃里空得发疼,一阵阵痉挛,搅得她眼前发黑。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被活活饿死的?还是被毒死的?那个恶毒的诅咒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求生的本能在绝望的虚弱感中猛地抬头。祁夏的目光死死钉在土墙根缝隙里顽强钻出来的几簇野草上。草叶细长,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雨水冲刷下显出一点暗淡的绿。她认得这个!小时候跟爷爷在乡下,见过很多次,叫马齿苋,能吃,味道酸涩,但没毒!
几乎是凭着本能,祁夏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那几根湿漉漉的草茎,胡乱地塞进嘴里。牙齿机械地、用力地咀嚼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合着植物特有的生涩酸苦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刺激得她干呕欲吐。草根粗糙的纤维刮擦着食道,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但她没有停。一口,又一口,像是啃噬着最后的希望。咸涩的雨水混合着草汁的酸苦,顺着嘴角流下。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祁夏咀嚼的动作猛地僵住,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艰难地侧过头,透过迷蒙的雨帘望去。
雨幕中走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衣裙,裤腿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同样沾满泥点的小腿。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藤条篮子,上面盖着块破麻布。雨水打湿了她额前花白的碎发,紧紧贴在布满细纹的额头上,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坚忍又带着点疲惫的亮光。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女孩看着十二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脸色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正微微佝偻着背,时不时掩着嘴低低咳嗽几声。男孩更小些,约莫八九岁,衣服同样破旧,但一双眼睛却很大,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蜷缩在墙根的祁夏。
妇人显然也看到了祁夏。她的脚步顿了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毫不掩饰的怜悯。
“哎哟!这…”妇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步就跨到了祁夏跟前,蹲下身来。浑浊的雨水顺着她粗糙的手指滴落,砸在祁夏脸上。她看着祁夏嘴角残留的绿色草屑和污泥,看着那张烧得通红、满是泥污却仍能看出几分秀气的脸,眼神里的怜悯更浓了,几乎要溢出来。“造孽啊!这大雨的天…怎的一个人躺在这啃草根?是…是遭了灾流落到这的?”
祁夏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她想点头,想求救,但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动动手指都无比困难。高烧和饥饿彻底抽干了她的力气,眼前妇人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晃动,最后一点支撑的意识也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妇人粗糙的手指带着冰凉雨水的触感,小心翼翼地探上祁夏滚烫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老天爷!烧成这样了!”她回头,语气急促地对着身后喊道:“小禾!阿松!快!搭把手!不能让她死在这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个叫小禾的瘦弱女孩和叫阿松的男孩赶紧上前。小禾看着祁夏的惨状,蜡黄的小脸上也满是同情,伸手想扶,却又有些无从下手,只能笨拙地帮着母亲托住祁夏的肩膀。阿松则用力去抬祁夏的腿。
三个人合力,艰难地把瘫软成一团的祁夏从冰冷的泥地里架了起来。祁夏感觉自己像个破布口袋,被半拖半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前行。冰冷的雨水不断浇在身上,反而让滚烫的皮肤感到一丝诡异的舒适。她迷迷糊糊地,只听到妇人急促的喘息、小禾压抑的咳嗽,还有阿松小声的嘟囔:“娘…她好重啊…身上好烫…”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穿越了一片混沌的雨幕,祁夏感觉自己被架进了一个低矮的门洞。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一股混合着霉味、干草味、柴火味和淡淡牲口粪便气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哥!哥!快出来搭把手!”阿松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祁夏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连接里屋的门槛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浆洗得有些发硬的青色书生直裰,身形清瘦挺拔,像一竿刚抽芽的新竹。因为背光,面容有些模糊,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颌轮廓。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上前帮忙,目光沉静地落在被母亲和弟妹架着的、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祁夏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的深浅,也感觉不到多少属于人情的温度。
祁夏心头莫名地微微一紧。这目光…太过冷静了。
妇人,也就是宋母,喘着粗气,一边指挥着儿女把祁夏往旁边一个更小、更暗的门洞拖,一边对着那书生急声道:“忱哥儿!快搭把手!把这姑娘弄柴房去!在村口墙根下捡的,烧得滚烫,人都快不行了!”
那书生——宋衍忱,这才有了动作。他几步上前,动作不算热情,但很利落,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祁夏另一侧的臂膀。他的手很稳,隔着湿透的粗布衣袖,祁夏能感觉到他指骨分明,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微凉而干净的力道,和宋母那带着厚茧、温热粗糙的手截然不同。
宋衍忱的力道很稳,与他清瘦的身形不太相符。他没说话,只是配合着母亲和弟妹,将祁夏半扶半拖地带进了那个更矮的门洞。
一股浓重的柴火味混杂着干燥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外面的湿冷泥泞。这里果然是柴房。空间狭小逼仄,光线昏暗,仅借着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能看到堆得半人高的柴火垛,还有角落里散落的农具,以及一张铺着干草的简陋木板床。
“就放这儿吧。”宋母喘着气,指挥着孩子们。
宋衍忱和小禾小心地将祁夏放到那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身下的干草还算干燥,带着点阳光晒过的余温,虽然硌得慌,却已是此刻祁夏能感受到的最大暖意。她浑身软得像面条,连眼皮都快撑不住了,只能勉强眯着眼,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
宋母放下藤条篮子,快步走到床边,又伸手摸了摸祁夏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是烫得厉害。这可咋整?家里的药草前阵子给小禾治咳嗽都用得差不多了……”
小禾站在一旁,小声说:“娘,要不……去请张郎中?”
“请郎中?”宋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下去,“家里就剩那几个铜板了,是留着给你哥买笔墨纸砚的,下个月就要院试了……”
提到院试,一直沉默的宋衍忱抬了抬眼,目光在母亲脸上扫过,没说话。
阿松在一旁小声嘟囔:“那……就让她这么烧着吗?会不会……”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柴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顶的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气氛有些沉重。祁夏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她明白了,这家人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她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负担。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宋衍忱开口了。他的声音清冽,像山涧里的泉水,带着点冷意,却很清晰:“娘,先找点退热的草药试试吧。屋后菜地里应该还有些紫苏叶和薄荷,都有退热的功效。再烧点热水,让她擦擦身子降温。”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是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宋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哎,对对!我咋忘了这个!紫苏和薄荷是有的!”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转身对小禾说:“小禾,你去屋后菜地里摘点紫苏叶和薄荷叶来,多摘点!”又对阿松说:“阿松,去灶台那边烧锅热水,要滚烫的!”
“欸!”小禾和阿松齐声应着,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宋母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又看向宋衍忱:“忱哥儿,那你……”
“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粗布,烧点热水给她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裳才能退烧。”宋衍忱说着,目光落在祁夏身上那件又脏又湿的粗布衣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宋母连忙道:“有!上次给你做新棉袄剩下的那块粗麻布,我收在樟木箱底了,我去拿!”
一时间,宋家人都忙碌了起来。柴房里只剩下祁夏和宋衍忱。
祁夏昏昏沉沉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拉扯。她能感觉到那个清冷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或许是在看书?或许只是站着?那种被审视的感觉依然若有似无,但奇怪的是,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安,反而因为这沉默的存在,心里莫名踏实了些许。
没过多久,小禾端着一小捧新鲜的紫苏叶和薄荷叶回来了,叶片上还带着水珠,散发着清冽的香气。紧接着,阿松也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盆进来了,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热水。宋母则拿着一块灰扑扑的粗麻布走了进来。
“忱哥儿,水来了,布也拿来了。”宋母把布递给宋衍忱。
宋衍忱接过布,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看向母亲:“娘,还是您来吧。”
宋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点点头:“哎,好。你去忙你的吧,这里有我和小禾就行。”
宋衍忱没再多说,转身拿起放在柴火垛上的一本书,走到柴房门口光线稍亮的地方,安静地站着翻开了。他的姿态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即使是在简陋的柴房门口,也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他的身影在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安稳。
祁夏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她感觉到宋母用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脸、脖颈和手臂,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朴实的暖意。小禾在一旁帮忙递东西,时不时还会小声问一句:“娘,她会不会有事啊?”
“会好的,会好的。”宋母重复着,像是在安慰小禾,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这姑娘看着是个好的,老天爷不会这么狠心的。”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撬开她的嘴,将一些带着清苦气味的、捣碎的草药汁灌了进来。那味道很苦,刺激得她想要吐出来,但宋母的手轻轻按着她的下巴,低声哄着:“好孩子,咽下去,咽下去就好了,能退烧……”
祁夏下意识地用力咽了下去。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留下一路冰凉的触感,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在药物和温暖的双重作用下,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眩晕和高热终于退去了一些。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彻底陷入了黑暗。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坠落,而是带着一丝微弱暖意的沉眠。
***再次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窗外透进来几缕淡淡的天光,应该是傍晚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还有柴火燃烧的烟火味。
祁夏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软绵绵的,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已经退去了大半。喉咙也不那么疼了,只是还有点干。额头的温度似乎也降下来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滚烫。
她慢慢睁开眼,打量着这个临时的“住处”。
还是那个柴房,光线比白天暗了许多。角落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映得周围的柴火垛和农具都拉出长长的影子。木板床旁边,小禾正坐在一个矮凳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一件破旧的衣裳,低着头,神情很专注,时不时还会轻轻咳嗽两声。
听到祁夏细微的动静,小禾立刻抬起头,看到祁夏醒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惊喜地小声喊道:“你醒啦!”
她连忙放下针线,站起身走到床边,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祁夏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张了张嘴,嗓子还有点哑,但总算能发出声音了:“……好多了,谢谢你,还有……你娘。”
“不用谢。”小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小小的白牙,“是我娘心善,看到你躺在那儿,就把你救回来了。对了,我叫宋禾,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祁夏。”祁夏回答道。她没有隐瞒自己的姓氏,反正这个身体的原主,本就姓祁。至于其他的,她现在还不想说,也不能说。
“祁夏……”宋禾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挺好听的,“那我叫你夏姐姐吧?”
“嗯。”祁夏点点头,对这个善良的小姑娘很有好感。
“夏姐姐,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点水。”宋禾说着,就转身想去拿水。
“等等。”祁夏叫住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娘和弟弟呢?还有……你哥哥?”她想起了那个清冷的身影。
“我娘在做饭呢,阿松在旁边帮忙烧火。我哥……”宋禾指了指柴房门口的方向,“他在外面看书呢。他每天都要看书到很晚。”说到哥哥,小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祁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柴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院子里的情景。
院子里也点着一盏油灯,比柴房里的亮一些。宋衍忱就坐在院子里的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张低矮的木桌。他依然穿着那件青色的书生直裰,背对着柴房的方向,正低头看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支笔,时不时在纸上写着什么。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连握着笔的手指都显得格外修长好看。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安静而专注的气息,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眼前的书本和笔墨。
“你哥哥……是在备考吗?”祁夏想起了宋母之前的话,试探着问道。
“嗯!”宋禾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哥可厉害了!是我们镇上最好的书生呢!下个月就要去府城参加院试了,要是能考上秀才,我们家……就能好起来了。”她说着,语气里充满了期待。
祁夏了然。原来他叫宋衍忱,是个即将参加院试的书生。难怪他身上有那种沉静的书卷气。在这个时代,读书人的地位是很高的,一个秀才,确实能给一个贫困的家庭带来不小的改变。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宋母的声音:“小禾!祁丫头醒了没?醒了的话,端碗粥过去给她垫垫肚子。”
“醒了!娘!我这就去!”小禾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出了柴房。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粗瓷碗回来了,碗里是满满一碗稀粥,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快趁热喝吧。”小禾把碗递到祁夏面前,“我娘特意给你熬的,放了点小米,好消化。”
祁夏确实饿坏了。闻到那股米香,她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小禾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还在她背后垫了一捆干净的柴火,让她能靠得舒服些。
祁夏接过碗,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碗壁,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稀粥熬得很烂,带着小米特有的香甜,虽然没什么味道,却是她穿越过来之后,吃到的第一口真正意义上的食物。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敢喝太快,怕伤了胃。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带来一种踏实的暖意,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虚弱。
一碗粥很快就喝完了。祁夏把空碗递给小禾,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精神也好了许多。
“谢谢你,小禾。”她真心实意地说。
“不客气。”小禾接过碗,笑了笑,“夏姐姐,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娘还等着我洗碗呢。”
“好。”
小禾拿着空碗出去了,柴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祁夏靠在柴火垛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目前的状况。
她,祁夏,一个21世纪的建筑系大三学生,因为熬夜赶图猝死,魂穿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古代,变成了一个同样叫祁夏的少女身上。
从原主残留的零碎记忆和那个恶毒的女声来看,这个原主的身份恐怕不简单。“庶女”、“短命娘”、“碍眼”……这些词汇拼凑出一个在深宅大院里过得并不如意的形象。最后那碗“药”,显然是有人要置她于死地。她能流落到这里,恐怕也是被人弃尸荒野,侥幸没死透,又被自己占了身体。
而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一个普通的农家。救了她的是宋家母子。那个妇人看起来善良朴实,两个孩子也很懂事,尤其是小禾,温柔又体贴。
还有那个叫宋衍忱的书生。
祁夏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还有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他给她的感觉很复杂。初见时,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和疏离,甚至有些冷淡,不像宋母和小禾那样,一眼就能看到明显的善意。但他提出用紫苏和薄荷退烧,又默默地守在一旁,没有反对母亲救她,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他就像一杯温水,初尝时没什么味道,甚至有点凉,但细细品来,却又能感觉到底下不易察觉的温度。
“祁夏……”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既来之,则安之。不管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从现在起,你的仇,我记着。你的命,我替你活下去。”
她祁夏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人。前世能凭着一股韧劲考上全国顶尖的建筑系,这一世,就算是在这陌生的古代农村,她也一定能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好的。
她懂中医,虽然比不上爷爷那样的国手,但基础的药理、针灸、调理身体还是会的。她还跟着爷爷在乡下待过,认识不少野菜草药,也知道一些基本的农耕知识。她还会做饭,虽然算不上大厨,但家常菜还是能拿出手的。
这些,应该足够她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了吧?
不过,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现在具体是哪个朝代,这里是什么地方,以及……如何报答宋家的救命之恩,并且在这个家里暂时立足。
她总不能一直赖在人家柴房里吃白饭。宋家看起来并不富裕,多一张嘴吃饭,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祁夏正想着,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宋衍忱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应该是刚从外面进来。看到祁夏醒着,靠在柴火垛上,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她的状况。
“感觉好些了?”他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是清冽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好多了,多谢公子搭救。”祁夏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礼。她能感觉到,这个宋衍忱虽然年轻,但心思似乎很缜密,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沉稳劲儿,不能等闲视之。
宋衍忱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的身体状况,而是走到油灯旁,将手里的书放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了祁夏面前的木板床上。
“这是?”祁夏有些疑惑地看着那个布包。
“退烧药。”宋衍忱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白日里母亲给你用的草药只能暂时退热,这是我下午去后山采的,配上家里剩下的一点,研成了粉末,用水冲服,一日两次,连喝三天,应该就能彻底好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祁夏却愣住了。
下午还在下雨吧?他竟然冒着雨去后山采药了?
她打开那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一些混合在一起的、研磨成粉末的草药,凑近闻了闻,能分辨出其中有柴胡、黄芩、板蓝根……都是些常见的退烧解毒的药材,搭配得很合理,看得出用的人是懂医理的。
这个清冷的书生,不仅会读书,竟然还懂草药?
祁夏抬起头,看向宋衍忱。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似乎准备离开。昏黄的灯光勾勒着他清瘦的背影,那背影在简陋的柴房里,竟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宋公子,”祁夏忍不住开口叫住他,“谢谢你。还有……下午下雨,去后山很危险吧?”
宋衍忱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举手之劳。母亲心善,救了你回来,总不能让你一直烧着。”
他的话很实在,甚至有点不近人情,仿佛他采药只是为了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但祁夏却从那平淡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善意。
“不管怎么说,都要谢谢你。”祁夏认真地说,“这份恩情,我祁夏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必定报答。”
宋衍忱沉默了一下,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又好像没有。他淡淡地说:“先养好身体吧。至于报答……我家虽不富裕,但也不至于苛待一个落难的姑娘。只是……”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祁夏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待你好些了,还请告知你的来历。毕竟,来历不明的人,住在家中,总是不妥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他并非全然相信她,也保持着必要的警惕。
这很正常。换做是她,平白无故家里多了个来历不明的人,也会不安。
祁夏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好。等我好些了,会告诉你们的。”
她不会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比如魂穿,比如原主是被人谋害的。但她会编一个合理的身份,解释自己为何会流落至此。
宋衍忱见她答应得干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那你好生休息。”
说完,他拿起放在一旁的书,转身走出了柴房,轻轻带上了门。
柴房里又只剩下祁夏一个人了。
她靠在柴火垛上,看着跳跃的油灯火苗,心里却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
宋衍忱……这个男人,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心思细腻,考虑周全,而且,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有种预感,自己在这个家里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单调。
而她和这个叫宋衍忱的书生之间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
窗外,夜色渐浓,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和宋家院子里隐约的说话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陌生。祁夏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活着,就有希望。
这个古代的世界,这个清贫却温暖的家庭,还有那个清冷又神秘的书生……或许,这趟意外的穿越,并不全是坏事。
她闭上眼,不再多想,开始积蓄力气。养好身体,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