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归人携墨,药香引途
宋衍忱返乡那天,宋家村的炊烟都飘得格外轻快。里正带着几个老汉在村口候着,孩子们追着跑,像迎接凯旋的将军。祁夏原本在院里翻晒金银花,听见村口的喧闹,手里的竹匾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出去——她怕自己眼里的期待,藏不住。
“祁丫头!衍忱回来了!”宋母风风火火地跑进院,手里还攥着块红绸布,“中了秀才,县里给的红绸,多体面!”
祁夏抬头,顺着宋母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宋衍忱穿着件半新的青布长衫,背着书箱,在人群簇拥下往家走。他比走时清瘦了些,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稳,目光扫过院子时,正好与她对上。
四目相触的瞬间,祁夏像被烫到似的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宋衍忱的脚步也顿了顿,随即被里正拉着说话,声音隔着人群飘过来,温和依旧。
等人群散去,宋衍忱才走进院。他把书箱放在廊下,先给宋母磕了头,又转身看向祁夏,手里捧着个油纸包:“给你带的。”
祁夏接过来,触手温热,打开一看,是满满一包川贝母粉,比张老汉给的更细腻,还混着淡淡的蜜香。“你……”她抬头,话没说完,就被他递来的另一本书打断。
是本崭新的《本草纲目》,封皮是靛蓝色的,书脊用丝线缝得整整齐齐。“济世堂的掌柜说,这书最全,你或许用得上。”他的声音有些低,耳尖微红,“里面夹了张纸条,记了些府城药铺的地址,若有想要的药材,我托人给你捎。”
祁夏翻开书,果然在扉页看到他的字迹,清秀的小楷写着“回春堂、百草铺”等名字,旁边还注了“川贝母三钱价”“当归尾一两价”,显然是特意打听的。她的指尖拂过字迹,像触到了春日的暖阳,心里又暖又慌。
“多谢。”她轻声道,把书抱在怀里,纸页的糙感透过衣料传来,格外踏实。
宋母在灶房忙活,隔着窗户笑:“衍忱,你这孩子,出去一趟,心里还记挂着祁丫头的药!”
宋衍忱没接话,走到祁夏的药摊前,看着摊开的草药:“金银花晒得正好,今年的春瘟,多亏了它。”
“是大家信我。”祁夏蹲下身,把川贝母粉小心收进木盒,“你在府城,没生病吧?”
“没有,”他摇头,目光落在她收药的动作上——她总爱把药材按“上中下”三品分开,像原身母亲整理妆奁时那般细致,“你教的苍术水,我每日都喝,身子很轻。”
这话让祁夏想起原身的母亲,总爱在梅雨季煮苍术水熏屋子,说“官衙里潮,多熏熏,不生霉”。那时她不懂,只觉得那味道呛人,如今却在这乡野的药摊前,品出了几分安稳。
夜里吃饭,宋母特意杀了只鸡,炖得香烂。席间,宋衍忱说起府城的事:“院试时,见了不少举子,有的年过五十还在考,也有的年少得志,傲气得很。”他顿了顿,看向祁夏,“有个姓周的举人,说他父亲在太医院当值,懂不少奇方,我跟他讨了个治风湿的方子,写在纸上了,给大娘试试。”
祁夏心里一动——太医院?那是爷爷生前最想去的地方,说“那里藏着天下最全的医案”。她想问些太医院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身份,哪配打听那些?
宋衍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道:“周举人说,太医院的方子虽精,却不如乡野草药实在,对症了,一味蒲公英也能救命。”
祁夏抬头,见他眼里带着笑意,像在说“你的本事,不比太医院的差”。她低下头,扒了口饭,耳根却悄悄发烫。
饭后,宋衍忱在院里看书,祁夏收拾完碗筷,端了碗薄荷茶过去。月光落在书页上,照亮他写的批注:“治湿郁,当分寒热,热者用白虎加苍术,寒者用苓桂术甘汤”,字迹旁还画了株小小的苍术,叶片上的绒毛都画得清楚。
“你也看医书?”祁夏好奇。
“略看些。”他合上书,“将来若入仕,难免要接触民生,懂些医术,总能帮上百姓。”
这话正合了祁夏的心思——爷爷常说“医者医人,官者医国,本是一道”。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那道河,似乎没那么宽了。
“府城的济世堂,有个坐堂的老大夫,”宋衍忱忽然说,“看脉极准,我跟他提过你识草药,他说若你想去看看,他可以引荐。”
祁夏的心猛地一跳。去府城的药铺?那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柳叶玉坠,原身的记忆里,府城是个大地方,车水马龙,却也藏着太多算计。
“我……”她犹豫着,“村里的药摊离不开。”
宋衍忱没再劝,只是把那碗薄荷茶往她面前推了推:“不急,等秋收后,若你想去,我陪你。”
夜风拂过院子,吹得金银花藤沙沙响。祁夏看着宋衍忱清瘦的侧脸,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影,心里像揣了颗刚采的山楂,酸里带甜。
她知道,他这是在为她铺一条路——一条从乡野药摊,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路。而这条路的起点,或许就是他带回的那本《本草纲目》,和那包带着蜜香的川贝母粉。
药香混着墨香,在月光里漫开,像无声的承诺。祁夏低头抿了口薄荷茶,清清凉凉的,却暖了心底的那点忐忑。她想,或许真的可以等秋收后,去看看府城的药铺——不为别的,就为看看爷爷曾向往的世界,也为……身边这个愿意陪她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