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文书辨伪,药引牵尘
入夏后,雨水渐多,村里的沟渠总堵,积水流到田埂上,浸得玉米苗发了黄。宋衍忱刚从县里领了秀才的俸禄,没顾上歇脚,就带着村民挖渠疏水。他拿着本《农政全书》,指着书上的“梯形渠”图样:“渠底要宽,边坡要缓,这样水流得快,还不容易塌。”
村民们看着图纸上的线条,半信半疑,却愿意听他的——毕竟是中了秀才的人,见识比村里老汉多。祁夏背着药篓路过,见他蹲在渠边量尺寸,裤脚沾着泥,手里的木尺却握得笔直,像在丈量试卷上的格子。
“歇会儿吧,喝口水。”她递过去个粗瓷碗,里面是凉好的薄荷水,加了点蜂蜜,“防中暑。”
宋衍忱接过,仰头喝了大半,喉结滚动,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这渠若挖成,明年春耕能多浇三亩地。”他指着远处的田,眼里有光,“县里说,若能解决灌溉,明年的赋税能减一成。”
祁夏点头,看着他手里的文书——那是县里发的“减赋告示”,字迹潦草,盖的印也有些模糊。她想起原身父亲处理公文时,总说“官印要清晰,字迹要工整,不然百姓看了生疑,政令难行”。
“这告示……”她犹豫着开口,“印泥颜色发灰,怕是用了劣质朱砂,字迹也仓促,不像正经文书。”
宋衍忱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细看告示,眉头慢慢蹙起。他虽主攻经书,却也学过辨伪文书的法子,外祖父的书里提过“官印用朱砂调雌黄,色红而亮,伪印多用丹砂,色暗易褪”。
“你看得懂这个?”他问,语气里带着探究。
祁夏避开他的目光,拨了拨药篓里的车前草:“以前听父亲说过几句,他……他在衙门里做过文书,见得多。”这是她第一次提起原身的父亲,声音有些发紧。
宋衍忱没追问“父亲”的具体官职,只把告示折好:“我明日去县里问问,若真是伪的,得早做打算。”
第二日,宋衍忱从县里回来,脸色沉得厉害——那果然是伪造的告示,是邻村的地痞想哄骗村民交钱“疏通关系”,仿了县里的印。“幸好你提醒得早,没让村民上当。”他把伪告示烧了,火星落在地上,“县里的主簿夸我细心,说让我帮忙整理乡里的文书,算是……入了仕途的第一步。”
祁夏看着他眼里的郑重,心里替他高兴,却也隐隐有些不安。官场复杂,原身的父亲就是因为不善钻营,才在从七品的位置上蹉跎了一辈子,她怕宋衍忱也会碰壁。
“文书里若有看不懂的字句,或许我能帮你看看。”她轻声道,原身跟着父亲学过几年字,认得些公文常用的术语。
宋衍忱抬眸看她,眼里的光柔和了些:“好。”
自那以后,宋衍忱白日处理文书,夜里就在灯下研读,祁夏常坐在一旁碾药,偶尔帮他辨认潦草的字迹。“这‘漕运’二字,写得太草,像‘遭运’。”她指着文书上的字,指尖离他的笔尖很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热。
宋衍忱顺着她指的方向改了,笔尖不经意蹭过她的指尖,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又藏着点说不清的甜。
七月中旬,县里爆发了场小规模的痢疾,说是水源被污染了。消息传到宋家村,村民们慌了神,怕再闹瘟疫。宋衍忱忙着按县里的吩咐组织村民挖新井,祁夏则在村里的水源处撒了些明矾和马齿苋——明矾能净水,马齿苋能清热止泻,都是爷爷说的“急时能用的土法子”。
“光撒这些够吗?”宋衍忱站在井边,看着她往水里撒药草,眉头紧锁。
“不够。”祁夏拿出几包晒干的石榴皮,“这是收涩止泻的,让大家煮水喝,能防痢疾。若真有人上吐下泻,就用黄连、黄芩、黄柏,这三味药煮水,是治湿热痢疾的‘三黄汤’。”
她报出药名和剂量,条理清晰,宋衍忱一一记下,转身就去挨家挨户通知。村民们见是宋秀才和祁丫头一起安排的,都信得过,很快就按嘱咐做了。
这场痢疾,宋家村竟无一人染上,县里的主簿特意来村里夸宋衍忱“有办事之才”,又听说防疫的法子多是祁夏想的,便笑着对宋衍忱说:“你这身边,倒是藏着个女先生。”
宋衍忱看了眼站在药摊后的祁夏,她正低头翻晒石榴皮,阳光落在她发顶,像镀了层金。他拱手道:“是乡野偏方,侥幸管用。”
主簿走后,宋衍忱递给祁夏支新的狼毫笔:“主簿赏的,说你字好,该用支好笔。”
祁夏捏着笔杆,笔毛柔软,是她从未用过的好东西。原身小时候用的笔,都是父亲用剩的秃笔,母亲总说“字在心上,不在笔上”,可握着这杆好笔,她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东西,是可以慢慢变好的。
夜里,她在《本草纲目》的空白处练字,写的是“黄连、黄芩、黄柏”,字迹娟秀,带着点原身的影子。宋衍忱进来送水,见了,站在她身后看了许久:“你的字,像……像读过书的大家闺秀。”
祁夏的笔顿在纸上,墨滴晕开个小圈。她转过身,看着宋衍忱的眼睛,第一次想问个清楚,却又不敢。
宋衍忱却先移开了目光,声音低得像叹息:“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现在是祁夏就好。”
窗外的蝉鸣聒噪,屋里的药香和墨香缠在一起。祁夏握着那杆狼毫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或许猜到了些什么,却没追问,这份体谅,比任何承诺都让她安心。
她知道,他们的路还长,他要在仕途上步步稳进,她要在药草里寻得立身之地,而那些关于过去的秘密,像藏在药篓底层的旧物,或许不必急于揭开,只需在彼此的默契里,慢慢往前走。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摊开的《本草纲目》上,也落在那支新笔上,泛着淡淡的光,像在说:日子还长,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