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疑难杂症,文书藏机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把县里的空气洗得清润。可这份清润没持续多久,县西的贫民窟就爆发了怪病——患者先是手脚发麻,接着浑身无力,严重的连床都下不了,找了几个大夫看,都查不出病因,只说是“中了邪”。

消息传到宋家村时,宋衍忱正在整理乡里的文书,准备上报秋收的预估产量。主簿派人来捎话,让他去县里帮忙统计病患人数,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说是怪病,怕是不简单。”宋母替他收拾行囊,眉头紧锁,“你去了要当心,别靠太近。”

祁夏正在碾药,听了这话,手里的碾轮顿了顿。手脚发麻、浑身无力……这症状像极了爷爷医案里的“痹证”,但又不全像,寻常痹证多伴疼痛,这怪病却只麻不疼,倒像是……她忽然想起“铅中毒”,爷爷说过,古代炼铅的工匠常得这病,铅毒入血,会麻痹神经。

“衍忱哥,”她叫住宋衍忱,从药篓里翻出一包甘草和绿豆,“把这个带上,甘草能解毒,绿豆能清热,若真遇到病患,让他们煮水喝,或许能缓一缓。”

宋衍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她的温度,轻声道:“我会小心。”他看着她眼里的担忧,补充道,“主簿说,太医院的周太医恰好路过本县,也会去看,有他在,应该无妨。”

祁夏心里微动。周太医?是宋衍忱提过的那个周举人的父亲?若真是太医院的人,或许能认出这病的根由。但她没多说,只叮嘱:“若看到患者舌苔发黑,一定要告诉我。”

爷爷说过,铅毒深者,舌苔会呈灰黑色,像蒙了层铅灰,是极险的征兆。

宋衍忱去了三日,回来时脸色沉得像秋雨前的天空。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着从县里带回的文书,眉头拧成个结。

祁夏端着刚熬好的生姜汤进去时,见他正对着一份“病患名录”出神,名录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名字被圈了又圈,旁边注着“已亡”。

“怎么了?”她把汤碗放在案头,目光落在名录上。

“死了七个人了。”宋衍忱的声音沙哑,“周太医也查不出病因,只说是‘邪祟入体’,让道士去做法事,根本没用。”他指着名录上的住址,“你看,这些患者都住在铅矿附近的贫民窟,离矿越近,发病越重。”

铅矿!祁夏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铅中毒!

她强压着心里的波澜,指着名录上“手脚发麻、舌黑”的记录:“这些人,是不是都在矿上打过杂,或是家里用铅器盛过食物?”

宋衍忱抬头看她,眼里闪过惊讶:“你怎么知道?我问过贫民窟的里正,说他们常用破铅罐煮水喝,矿上的废料也堆在他们屋后。”

“我……我父亲以前处理过类似的案子。”祁夏找了个最稳妥的借口,原身的父亲虽是从七品巡检,却也管过治安,她模糊了细节,“他说铅这东西,看着不起眼,毒性却烈,入了体,会堵了气血,让人发麻无力,舌头发黑就是毒深了。”

这话半真半假,既用了原身父亲的身份当幌子,又藏了中医世家的见识——爷爷的医案里,“铅毒”被归为“金石毒”,治法以“驱铅解毒”为主,首推甘草、绿豆,再辅以茯苓、泽泻利水排毒。

宋衍忱盯着她的眼睛,见她神色恳切,不似说谎,便拿起文书:“可周太医不认,说‘草药哪能解金石毒’,还让主簿把病患都迁到城西的废弃粮仓,说是‘隔离邪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看那粮仓的文书有问题,地址写的是‘城西粮仓’,但盖的却是‘军械库’的印,怕是……”

祁夏的心一紧。军械库多存兵器,常用铅锡铸弹丸,那废弃粮仓说不定本就是堆放铅料的地方,把铅中毒患者迁过去,不是治病,是催命!

“不能迁!”她急声道,“若真迁去,毒只会更深!”

宋衍忱显然也想到了这层,眉头皱得更紧:“可周太医是太医院的人,主簿信他多过信我。”

祁夏看着案头的《本草纲目》,翻到“铅”那页,上面写着“铅性沉寒,毒能伤神,甘草、绿豆、土茯苓皆可解”。她指着注解对宋衍忱说:“你把这个拿去给主簿看,说这是古书上的记载,不是我瞎编的。再告诉他,迁去军械库旧址,就是把人往毒窝里送,真出了人命,他担不起。”

她的声音虽急,却条理分明,像极了原身父亲处理棘手案子时的样子——哪怕心里慌,嘴上也得稳住,句句戳在要害上。

宋衍忱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知道她是真急,抓起书就往外走:“我这就去县里!”

他走得匆忙,连斗笠都忘了带。祁夏追到门口,把斗笠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一片。“路上小心,”她轻声道,“若主簿不信,就说……就说宋家村的祁丫头用甘草绿豆汤,解过类似的毒,虽不敢比太医,却也见过实效。”

这话是她鼓足勇气说的。她知道,若不把自己摆出来,单凭一本古书,未必能让主簿动摇。

宋衍忱握着斗笠,看着她眼里的坚定,重重一点头:“好。”

他去了整整一日,回来时,天已擦黑。祁夏在院里等了许久,见他进门,连忙迎上去:“怎么样?”

宋衍忱脸上带着疲惫,眼里却有光:“成了。主簿看了《本草纲目》,又听说你解过春瘟,半信半疑,让我先带甘草绿豆汤去试。我找了三个最重的患者,喝了半日,有两个手脚麻减轻了些,主簿这才信了,没让迁粮仓。”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张纸条,是周太医的字迹,写着“甘草绿豆或可暂解其表,根由仍需细查”。“周太医虽没明说,但也没反对,算是默认了你的法子。”

祁夏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稳住了,要根治,还得让患者远离铅源,用更对症的药。她从药篓里翻出一包土茯苓:“这个给主簿送去,让患者煮水喝,土茯苓能除湿解毒,比绿豆力道更足。”

宋衍忱接过土茯苓,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你今日……担了很大风险。”

“救人要紧。”祁夏低头,理了理药篓的带子,“总不能看着人白白送命。”

宋衍忱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去灶房,给她端了碗热粥。粥里放了红枣和山药,是他从县里特意买的,说“补气血”。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案头的文书和药篓上。文书上的字迹依旧潦草,却被宋衍忱用红笔圈出了几处错漏;药篓里的土茯苓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像在诉说着一场无声的守护。

祁夏喝着热粥,暖意从胃里漫到心里。她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又露了几分锋芒,可看着宋衍忱眼里的信任,她忽然觉得,或许不必藏得那么紧。毕竟,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完美的伪装,而是有人愿意信你说的每一句话,护你做的每一件事。

窗外的雨早已停了,夜空里挂着半轮月,清辉洒落,像给这对并肩面对风雨的年轻人,披上了一层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