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太医探踪,旧物牵情
铅中毒的事渐渐平息,县里按祁夏说的法子,让贫民窟的百姓停用铅器,每日喝甘草绿豆汤,又派了人清理矿边的废料,病患的症状慢慢减轻,周太医虽没明着称赞,却在离开前对主簿说:“那乡野女子的法子,倒合《千金方》‘金石毒用草木解’的理。”
这话传到宋家村,村民们更敬祁夏了,连张老汉都常来问她:“祁丫头,你那‘甘草解铅毒’的法子,是从哪本书看来的?我也想翻翻。”
祁夏只说是“老爷爷的笔记里记的”,把话题岔开——她怕说得太细,漏了中医世家的底。倒是宋衍忱,在整理县里送来的嘉奖文书时,特意把周太医那句话抄了下来,夹在《本草纲目》里,正对着祁夏批注“土茯苓可助排铅”的那页。
“周太医这话,算是认了你的本事。”他把书递给祁夏,眼里带着笑意。
祁夏翻开书,指尖拂过他清秀的字迹,心跳微微加速。她知道,周太医是太医院的人,能得到他的认可,意味着她的医术并非“乡野偏方”,可这份认可,也像根细针,轻轻挑动着她隐藏的身份——太医院的人,会不会认得原身父亲的同僚?
入秋后的集市格外热闹,宋衍忱要去县里交秋收文书,祁夏托他带些朱砂回来:“碾成粉,画符用。”她没说真实用途——朱砂能安神,爷爷常用来调药膏,治小儿夜啼,只是说“画符”更符合乡野的语境。
宋衍忱从县里回来时,不仅带了朱砂,还捎了个锦盒,打开一看,是支银药碾,比原身母亲那只小些,却雕着缠枝莲纹,精致得很。“周太医让人送来的,”他语气有些复杂,“说‘医者当有趁手的家伙’,还问你……认不认得这个。”
祁夏的指尖刚碰到银药碾,浑身就僵住了——这缠枝莲纹,和原身母亲妆奁里那只银簪上的花纹一模一样!是原身外祖家的记号!周太医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他是不是认出了什么?
“我……不认得。”祁夏的声音有些发颤,把银药碾放回锦盒,“许是周太医认错人了。”
宋衍忱看着她发白的脸色,没追问,只是把锦盒收起来:“若你不想见他,我便回了。”
夜里,祁夏躺在柴房,辗转难眠。她摸出原身那枚柳叶玉坠,又想起银药碾上的缠枝莲,心头像压了块石头。周太医是太医院的人,原身的外祖家曾在京城做过药材生意,会不会认识?他送这银药碾,是试探,还是……
正想着,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宋衍忱。他在窗下站了会儿,轻声道:“周太医说,他年轻时认识一位姓祁的女先生,医术高明,尤擅解毒,用的就是这种银药碾。”
祁夏的心猛地一跳,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姓祁的女先生?是原身的母亲?还是……
“他还说,那位女先生后来嫁去了南方,做了巡检的妾室,再没音讯。”宋衍忱的声音透过窗纸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
“我不知道。”祁夏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我爹娘死得早,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能认,至少现在不能。原身的母亲若真与太医院有关,其中牵扯怕是不简单,她怕连累宋衍忱。
窗外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即远去。祁夏抱着膝盖,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宋衍忱是好意,可这层身份的窗户纸,一旦捅破,不知会掀起多大的浪。
第二日,宋衍忱去县里回了周太医,只说“祁丫头身世可怜,认不出旧物”。周太医没再追问,却留下话:“若她想起什么,可来府城找我,济世堂的老掌柜认得我。”
这话传到祁夏耳中,她心里五味杂陈。济世堂,宋衍忱曾说过要带她去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与过去牵扯的线头。
秋收后,县里让宋衍忱负责编纂乡里的《医方集》,收录各村的偏方验方。他把初稿拿给祁夏看,里面记着她治春瘟的白虎汤、解铅毒的三黄汤,连“猪油浸木防朽”的法子都记了进去,注着“祁夏传”。
“这样不好。”祁夏想把自己的名字划掉,“太惹眼了。”
“你的法子救了人,该记。”宋衍忱按住她的手,目光坚定,“主簿说,这本《医方集》要呈给知府,若能刊印,你的名字会被更多人知道。”
祁夏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忽然明白他的用意——他在为她铺路,不仅是在乡野,更是在让她的医术被更上层的人认可,哪怕这会让她的身份更难隐藏。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在“祁夏传”三个字上停留片刻,轻声道:“那就……加上‘宋家村’三个字吧。”
宋衍忱笑了,提笔在后面添上“宋家村”,字迹与她的连在一起,像极了并肩而立的两人。
冬日的阳光落在纸页上,把字迹晒得暖融融的。祁夏看着那行字,心里的石头似乎轻了些。或许,不必害怕过去。不管是中医世家的传承,还是从七品庶女的过往,都是她的一部分。而身边这个愿意陪她面对一切的人,才是此刻最该珍惜的。
银药碾被她收进了木箱最底层,压着那枚柳叶玉坠。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但至少现在,她可以和他一起,把宋家村的日子过好,把这本《医方集》编完,让那些藏在草药里的智慧,和他笔下的文书一起,留在这片土地上。
药香与墨香,依旧在每日的时光里交织,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坦然与期待,像冬日里悄悄积蓄力量的草芽,等着开春,便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