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城里怎么说“我好了”
一|清晨抽签桶
唐·江南道·当涂(卯时初)。雾还没散透,城里先热了起来。庙口四格板昨夜就立在那里,木面喝饱了潮气,今早摸着像温的。大门一开,里正把一只青漆小桶摆到台前,桶里摇晃的是写好名字的竹签——门房、书吏、木匠、卖鱼、酸儒、小书僮,甚至还有“白米店掌柜”和“挑担阿贵”。
“今日抽谁复读?谁贴公示?谁看角落?”里正扯着嗓门,不是喝人,是让声音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抽出来的,别躲,躲也躲不过。”
卖鱼的昨晚笑得最响,今早显得最怕,被身边人起哄着把手伸进桶里。竹签“哗啦啦”一转,他抽出来一看,脸更红了:“……怎么是我自己?”
“天意、民意、桶意,一起的。”门房端着他的小凳子笑,凳面上新写了四个字:两读一指。小凳子昨夜添了漆,还未完全干。
里正拍着四格板:“先把昨天讲过的打个底——‘谁、何时、看见什么、在哪儿’,写成句子;写完,复读两遍,再请隔壁的人指给你看一遍。会写句子,就会说清事。”
赵梅站在台侧,一手夹着小册子,一手握着一支短笔。她看着人群慢慢靠拢,觉得这城里像一口醒着的锅——昨夜的气翻滚了一夜,今天早上要把这股气铺到每个街口。“今天我不动嘴,”她在心里给自己一个约束,“让他们自己把话说全。”
“先抽复读官。”里正从桶里捞一把,抓到一签,念道:“门房老王!”
门房把小凳子往自己脚边一搁:“我来。”
“再抽贴公示。”里正捏着一把签,挑了一根:“木匠张三。”
木匠把腰里那把折刀往回一按:“我也来。”
“还缺一个角落眼。”里正笑,“盯角落的人要有耐心,最好眼尖又不怕麻烦。”
竹签一翻,掉出来一根短的。小书僮抢着接在手里:“我来!”他一说“我来”这两个字,声音像把门栓拉开一半,自己也被逗笑了。
复读从“二更/辰初”开头。门房按“两读一指”念:“辰初验票——第一读。辰初验票——第二读。你指给我看。”他把手指放到“辰初”两个字上,指尖有些抖,抖得很规矩。卖鱼的昨日被罚过,今天格外认真:“辰初在这儿,验票在这儿,两个字之间留一指宽,不挤。”
“好。”里正点头,“再把‘东鱼西鱼’念给我听。”
门房把两张签条对光,尾钩一东一西,照着念:“一锅浆出来的纸,不该各走各路。这个朝东,这个朝西。放一块,就笑;笑完,放进笑料簿。”
人群里有人说:“昨天我家小子回去跟他外婆念,外婆比他念得还顺——还拎着签条逗鸡看。”大家笑。赵梅也笑,笑得不抢台。她把这句话记在小册子上:“外婆比他念得顺”——这句话比“推广”更好使,因为它自己会走路。
木匠张三挑了三个贴公示的位置:茶棚门柱、桥洞中间、城隍庙口。“这仨地方能挡风、躲雨,走过路过都能看见。”他边走边拔出折刀,“倒角要利索,纸边不卷,风也撕不起来。谁贴歪,罚他请两碗热茶。”
“那我先把热茶备上。”茶棚掌柜从里头探出头,手上两盏茶冒了烟。
“角落眼看什么?”小书僮举手。
“看缝隙。”赵梅回答,“门板缝里、石缝里、桥洞下,别让人把‘东西’塞进去。看见了,先叫一声‘里正’,再叫一声‘我看见’。这四个字的分量,不比官印轻。”
“我先把这一句带回去跟我娘说。”小书僮应得利落。
里正把竹签往桶里一丢:“散。各做各的,晌午前再会。中间有谁念糊了、贴歪了、看漏了,记在砖上,午时在庙口说个清。”
人群散开像水。赵梅站了一会儿,等到人走得差不多,才对里正说:“我去茶棚。今天要把拍子收回来,让‘二更说’在茶杯里退下去。”
“姑娘,”里正拱手,“你一句一句领着,我们照着做。”
“不是我一句一句,”赵梅笑,“今天你们一句一句。”
她不再多说,向茶棚那边走去。她想了一句明白话:今天要把‘怎么做’留在他们手里。她只做那盏灯,照着,不抢手。
二|庙口两读一指
唐·江南道·当涂(卯时正)。庙口四格板今天比昨天更稳:木匠把脚又打了一遍楔,门房把板边擦了干净,书吏把“谁—何时—看见什么—在哪儿”四格重新描了红。
第一位来报的是昨晚那位卖鱼的。他把竹篮放在板脚,抹了一把脸:“里正,我昨夜在桥边看了一眼,桥洞缝里塞着一个小匣子。上面有一层亮亮的粉。”
“写。”里正指四格,“谁?”
“卖鱼的王二。”
“何时?”
“子时将尽。”
“看见什么?”
“一个小匣子,像油纸包过。”
“在哪儿?”
“桥洞里,靠东那面第三块石头下面。”
卖鱼的写得不快,但他每落一个字,都抬头看一眼板上的格,像在找台阶。写完,门房按规矩“两读一指”。卖鱼的读完,门房再读一遍,然后把手指放到“桥洞东面第三块石头”七字上:“就在这儿。”
“我看见。”站在一边的小书僮举手接话,“我跟着他去看的,我也写一条。”
“好,一起留档。”里正不吝赞许。
赵梅在旁边看得仔细,却一句插话也没插。她想让这座城学会“把话说完”。她知道这比“抓到谁”更重要。说到这一步的时候,她忽然记起很早以前的一件小事:她小时候家里错过一次公示,娘亲去庙口吵了两句,第二天她一个人把公示从头念到尾,挨个问,挨个指——那天之后,家里碰上的许多小麻烦都不用吵就能理顺。她现在喜欢这种“把话说完”的味道,它干净,还长久。
第二位是酸儒。他把自己的错读写进四格:“午时,我把‘辰初’念成了‘辰楚’,被人笑了一遭。”写到这句,他的耳根又红了一截,却把后半句写得很清:“我愿意明日再念,念不顺,再罚我。”
“好学。”门房笑,“明日你先来。”
第三位是白米店掌柜。他报了一条看似细碎的事:“昨夜有人把我们铺子门口的公示换了个方向,朝里贴,我娘看不清。”
“张三!”里正喊木匠,“你去把这一处改贴高、倒角。谁贴歪,罚茶两盏——今早的规矩当天下就用。”
木匠咧嘴:“得嘞。”
“庙口规矩再说一遍。”里正敲板,“两读一指,四格成句,笑料簿在右边。谁自己打自己的脸,就把那张纸装进去,给后面的人当镜子用。”
“我愿意先装一张。”酸儒抢着说,大家笑。赵梅也笑。她朝里正点点头:“午时我来听你们复盘。”
里正拱手:“不敢让姑娘每处都跑。姑娘在一处照明,我们在各处照样。”
赵梅点头:“我去桥头看一眼,回来再听。”
她走出庙口,心里把话说给自己听:不靠我一个人,人要靠自己。
三|茶棚正拍课
唐·江南道·当涂(辰时初)。茶棚人多,桌子挪开成一圈。说书人今天主动把台子让出一半:“姑娘,你来,我给你打板。”
“你来打,我来带。”赵梅笑。
说书人拿起板子,“咚咚咚咚”敲了四记。赵梅举起手掌:“当、当、当、当——这四下,落在桌面上,和更夫的木鱼是一样的。谁抢拍,谁自己罚茶。”
众人笑,先把手心落下去,桌面“当当”一片。
“昨天教的三句半再来一遍,”赵梅慢慢带,“跟着我,别跑:
辰初验票先验名,——(当)
押角相反笑死人,——(当)
印泥不红红泥印——(当)
(众合)水印要正正印水。——(当)”
卖鱼的喊得最大声,小书僮念得最稳,酸儒在第三句上磕了一下,立刻自己纠正:“红泥不红不行,印泥不红更不行。”全棚笑,笑完,第三句反而记牢了。
赵梅接着带第二段:“
三更不验辰初验,——(当)
门板一响落款见。——(当)
笑完再把公示贴,——(当)
(众合)贴高避雨倒角顺。——(当)”
木匠在最后一拍提着折刀晃了晃,得意。茶棚掌柜端出两盏热茶:“谁今天贴歪了,先罚这两盏。”
“再来一段看鱼尾的,”赵梅把两张练习纸举到灯下,“这张朝东,这张朝西。一个水缸只能住一个方向。把它们放一起,就笑;笑完,放到笑料簿。”
“我来当示范。”酸儒站起身,“昨天我就装进去一张,今天再装一张。”
“你这人会读书。”卖鱼的笑他,“还会认错。”
“认错跟读书一样,都是本事。”赵梅替酸儒说话。
“姑娘,桥头那边要不要再摆‘盲摸’?”茶棚外的孩子探头,“我们昨天只会念,手上没玩过。”
“摆。”赵梅点头,“今天让你们把它当成会玩的规矩。”
她把茶碗放回台面。她知道下一步该去哪儿:桥头。
“借个台阶。”说书人把板子递给她。
“你来打,我来走。”她笑着抬脚下台,心里补了一句:把规矩写在手上,明天不用我领,你们也走得稳。
四|公示三处高
唐·江南道·当涂(辰时三刻)。今天要把“看得见的规矩”钉牢。里正伸手在庙口的“公示册”上划了三道线,分别写上“茶棚门柱”“桥洞中央”“城隍庙口”。他把粉笔递给木匠张三,又把装着公示纸的布卷递给门房老王,说得非常明白:“我们贴三处,贴得高,让雨打不到,风扯不下来。谁路过都能一眼看到,读得懂。今天中午之前贴完,下午再抽签复读。”
“我去茶棚。”张三把折刀别回腰间,又摸了摸刚打磨好的小刨子,像个上工的师傅那样利索。“门柱有根,先倒角,再上浆,再拍边,拍三下,‘当、当、当’,一条不歪。”
“我带人去桥洞。”门房把小凳子夹在腋下,还不忘把凳面上写的“两读一指”朝外晾给大家看。“桥洞有风,有水汽,粘的时候要慢,不要急。”
“庙口这张归我。”里正把公示纸抖开,声音不高,听起来像把院门开了一条缝:“今天这纸上写的是什么事、谁负责、什么时候贴、什么时候复读,写得明明白白,让人知道我们做的是正经事。”
赵梅站在台侧,看着三条路分开。她主动收起自己那块折叠展板,把它靠在墙根:“今天我只出手一次,帮忙;其余都交给你们。”她说话很直白,没有摆架子。她看着孩子们,笑着问:“你们愿不愿意去帮张师傅抻纸边?抻平了,明天字才好认。”
“我愿意。”小书僮第一个跳出来,另外两个昨天在桥头玩“盲摸”的孩子也抢着举手。“我们抻纸快,我们会唱‘贴高避雨倒角顺’。”
“那就一边唱一边抻。”赵梅伸手在他们脑袋上一人按了一下,就像给三只小鼓定了拍子。
茶棚门口。张三先用刮刀把旧纸边的毛口清理干净,再挤上一道薄薄的浆。他把纸抬到门柱顶端,让两个孩子捏住角。“听着我的拍子。”张三吸一口气,竹拍子“啪”地落下去,是第一下;他又按住纸边,第二下落在中段;第三下落在最下面。“好了,唱。”
“贴高——避雨——倒角顺——”孩子们就着拍子唱出来,门柱旁边围了一圈人看热闹。茶棚掌柜端着两盏热茶出来:“谁贴歪了,罚我这两盏。谁贴正了,我也请这两盏。”
“你这样,人人都要贴歪一次。”张三接了一句,逗得旁边人笑。赵梅没插嘴,只把“掌柜会做人”这五个字记在小册子上,这句比“动员群众”好使。
桥洞那边更麻烦些。风从水面往上顶,纸一展开就像帆。门房老王把“两读一指”凳子先搁到石桥拱里,找了个避风角:“先稳着,别抹浆。我读一遍公示,你们听,不顺嘴的地方当场改。”
他把公示念了一遍,念到“辰初验票”四个字时,赶夜路的汉子“咦”了一声:“昨天他们还说二更呢。”
“说过了,笑完了,就不再说了。”老王把那四个字加重了嘴里的一口气,又指给汉子看,“你将来碰见有人说二更,你就把头抬起来,指给他看这四个字,告诉他昨天贴的是高位,好躲雨。雨打不到,字就不花。”
“我会说。”汉子点头。他把背篓摘下来背到胸前,抱着背篓跟着大家一起把纸抻平,纸顺着石拱铺下去,像一条贴在桥面的薄云。
庙口这边,里正贴完纸,把竹梆子横在膝上,“噔、噔、噔”敲了三下。他让书吏把今天的公示内容念给旁边几个看得慢的老人听,然后又指着公示底下加出来的那行小字给大家看:“午时抽点复读;申时再贴一次;角落巡看不留缝。”
“谁看角落?”白米店掌柜问。
“现在开始报名。”里正点名,“你看你家门口的角落,我看这庙口的,门房看桥洞,张三看茶棚。谁还有角落,站出来说。”
“我看我们铺子的后窗缝。”酸儒也站了出来,“我昨天认错字,今天认角落。”这句把周围的人都逗笑了,但没有人笑他,大家都接了这份认真。赵梅也笑,她喜欢这种“把自己放在台面上”的勇气,她知道这种勇气会在城里走得很远。
三处公示贴完,木匠跑回来跟里正报:“茶棚门柱成了。”门房也回来报:“桥洞成了,风给面子。”白米店掌柜在旁边补充:“我们铺子的那张,贴正了。”
“好。”里正把竹梆子“噔”地一敲,“中午抽签复读,下午再贴一次,傍晚巡角落。今天这三件事做得干净,晚上就能睡得安稳。”
赵梅站在庙口看了一会儿。她听着这些清清楚楚的安排,心里很踏实。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把今天的事做成明天的习惯。她朝里正拱手:“我去桥头看一眼盲摸。”
“姑娘,”里正拱手回礼,“我们照你说的干,你照着我们看。”
“我看着。”赵梅笑着点头,然后往桥头的方向走过去。她走出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庙口这张新贴的公示。字在阳光下很稳,像有人在空中替它撑着。
五|抽点再复读
唐·江南道·当涂(午时初)。庙口的影子往北缩了一寸,香烟在太阳底下一节一节地淡下去,像给这一天分了格。里正搬来那只抽签桶,把早上用过的签条全部倒出来重新拌匀,门房把小凳子放在一旁,凳面上“两读一指”四个字又擦了一遍,像新写的一样清。
“按公示,”里正抬眼望一望人群,“现在抽点复读。抽到谁,谁就去那一处,把该念的念好,把该指的指给别人看。”
第一签抽出来,竹签上写着“白米店掌柜”。掌柜抓抓后脑勺,先笑:“这回可轮到我‘出嘴’了,我不躲。”他走到庙口公示前,深吸一口气,照字读:“辰初验票,先验名分;押角要齐,同源相反放笑料簿;公示贴高避雨;倒角防风。”读到“同源相反”,掌柜主动停了一下,侧过身对旁边两位老人解释:“就是两张纸背的水印,一张朝东,一张朝西。本来是一锅浆出来的,不该各走各路,放一起就笑,笑完放笑料簿。”
“这回我懂了。”其中一位老人点头,眼里笑成一条细线。
第二签是“卖鱼的王二”。王二大步到桥洞那一处公示前,站在石拱下,有点紧张。他先把自己的篮子放到脚边,摸摸公示纸的边,确认纸边干了才开口:“辰初验票四个字在第一行,看清楚。”他回头对紧跟着的那几个赶路人说,“谁要是说不清,就请他抬头指给他看。”
“王二!”小书僮在桥上喊,像个小督查,“你自己再两读一指!”
“好。”王二自己也笑,按照规矩,自读一遍再读一遍,然后把手指稳稳落在“辰初”两字上:“在这儿。”
“我也读一遍。”一个刚过桥的妇人放下肩担,认真地念:“辰初验票,先验名分。押角要齐,同源相反放笑料簿。公示贴高避雨,倒角防风。”她念完,自己也笑,“我回去念给我婆婆听,她老眼昏花,不看这个只听我说也行。”
第三签抽到“酸儒”。酸儒脸“噌”地红了半截,自己抢过公示站上去,正襟危坐:“我前日认错字,今日认清楚。‘笑料簿’三个字,不是笑闹的‘笑’,是认错也要装进去的‘笑’。谁自己打自己的脸,就把那张纸装进去,给后面的人当镜子用。”他把这几句讲得像课本,总算舒了口气。
“讲得好。”赵梅在下头点头,又把这句话写进小册子:“认错也是本事”。
“第四签——木匠张三!”里正对着桶里探头,“你该去茶棚了。”
“我去。”张三提着折刀转身,茶棚掌柜早把两盏茶端出来,“你讲,我给做手势。”张三把门柱上的纸边再抚一次,边讲边做动作:“先刮毛边——别掀纸面;再上浆——薄薄一层;再拍边——上中下,三下是三拍。贴高避雨倒角顺,这四个字你们拿家里门板也能用。”
“我家门板明日就贴一张。”一个大嫂站起来,“我家男人外出经商,家里就我一个人看门,我先学会这个,回头他就不用操心。”
“学得对,家里就稳。”赵梅接话,她把“家里也能用”这五个字写进小册子,她很清楚,这五个字比“普及”更能让人愿意做。
复读进行到一半,小书僮举着一块小木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庙口四格板那边,有人往角落塞东西!”
“我去。”门房老王把小凳子一夹,“你跟着我,我看见——我喊里正。”
“我也去。”赵梅跟上,“别动,先把人叫到场。”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不多,但意思非常清楚:先叫人到,一起看。
到庙口,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油纸包塞在四格板的背面与墙的缝里。门房先说:“我看见。”小书僮接着说:“我也看见。”里正赶到时,先按规矩查四格:谁、何时、看见什么、在哪儿——写成句子。然后大家当场拆开。油纸包里的东西很简单:一段细弦,一块小镜。赵梅把镜面对着阳光,镜面闪了一下,墙上的公示字被光截断了一笔。
“这就是‘光吃字’的乡下亲戚。”她说得直白,“不是匣子,是镜子。”
门房把镜子递给围观的人:“谁都看一眼。看完,笑两声,笑完装笑料簿。”
“这谁放的?”有人问。声音里不带火气,只带好奇。
“今天先不问谁。先把规矩站稳。”里正回答,“今天问‘谁’,明天又有人放一个新的。我们先把每个人的眼睛调到一个拍子再说。”
“有道理。”围观的人点头。赵梅看着这一幕,心里很踏实。她知道这城已经开始用自己的办法处理问题了——先把手头事做完,再找人说话。
复读又继续,直到午时末。最后一签抽到的是“挑担阿贵”。阿贵笑得像把一只担子从肩上换到了另一只肩上:“我来念,我念得慢,你们等我一会儿。”大家真的等了他一会儿。念完,阿贵冲众人拱手:“谢谢,让我念一回。”
“念得好。”赵梅说,“念得慢也好。慢一点,字才会坐稳。”
她看了一眼太阳的影子,又看了一眼庙口公示底下那行小字:申时再贴一次。她对里正说:“我去桥头,再摆一次盲摸。让更多人把规矩放到手里。”
“好。”里正应,“我这边贴完,再去巡角落。”
“今天晚上,我来听你们复盘。”赵梅说完就走,她走得不快,像怕把某一段节拍踩乱了似的。她晓得这城市今天又学会一件东西:把话说完,事情就好讲。
六|角落看一眼
唐·江南道·当涂(申时初)。说“看角落”,很多人以为是弯腰捡东西。赵梅在心里对自己说得更清楚:看角落,就是把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一处处看完、记在纸上、给人复述清楚,让“有人看着”这四个字变成真实存在的意志。她走在最前面,门房老王、小书僮和卖鱼的王二跟在后面。
第一处角落是桥洞。白天风比夜里小一些,石缝里的潮气却更重。赵梅让小书僮站在桥背上,看着下面的动静;门房蹲下,把指尖沿着石缝往前抹,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线。王二把背篓放在边上,双手扶着桥面,身体探出去一半——他学到了谨慎,动作比昨天稳得多。
“有东西吗?”小书僮问。
“有胶。”门房抬头,“但是没有包。”
“我念一句。”赵梅说,“桥洞东面第三块石头下,有胶,无包。”她把这句念得慢,像给石头压印。王二接话:“我也看见。”她把这两句写在小册子上,等会儿抄到四格板上去。她知道,“我看见”这四个字,能让后来的人少走很多弯路。
第二处角落是茶棚门后。门后常有风滚进去,纸边容易起毛。张三早早地用刮刀把毛边清过一次,还用折刀把门后上沿的两个小刺给削了。“今天这里没有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得意,像一个把自家院子打扫干净的人。
“我写一句。”小书僮举着小木板,“茶棚门后,已倒角,不起毛。”
“写好。”赵梅点头,“等会儿抄到板上。角落也要说清楚,明天别人才能照着做。”
第三处角落是白米店后窗。酸儒自己跑在前头,他昨天“认错字”,今天“认角落”。他说话比昨天稳了很多:“后窗的风大,我用纸板压了一条,在纸板的下沿用浆固定。不懂的,晚上五更来找我看一眼。”他说完把纸板抬起来,让大家看缝隙里的浆线。
“你这话好。”赵梅说,“看一眼这三个字,比很多大道理好。”
他们一路巡过去,又沿着另一侧街道回到庙口。途中遇到茶棚掌柜,他提着两盏热茶追上来:“姑娘,喝点。你们把‘角落也要说清楚’这句话留给我们,我心里很踏实。”
“好。”赵梅接过茶,“你们把它贴在‘今天要做’那张纸上,贴在靠里的位置,明天照着说。”
“贴高避雨。”张三在旁边提醒。所有人都笑了。
回到庙口,里正已经把第二轮公示贴好。门房在一旁备好了粉笔,等着把“角落巡看”的收获写到板上。赵梅把小册子里的三条念了一遍,门房照着写,写到“有胶无包”这句时,他停了一下:“明早把那块胶刮掉,省得别人误会。”
“对。”赵梅点头,“写上‘明早刮胶’。”
“姑娘,”小书僮忽然拉了拉她袖子,“我娘问我,什么叫‘两读一指’?我跟她说了两遍,她还想听第三遍。”
“你就再念一遍。”赵梅笑,“念到她会为止。你娘会了,你就可放心去念书。”
小书僮“嗯”了一声,很认真地点头:“我会念到她会为止。”
庙口四格板下,影子又往北移了一寸。赵梅心里有一股平稳的高兴。这城学得很快,而且学到的是“把话说清”。她心里把下一步也说清楚:**去桥头,再让更多人把‘看得见的本事’放到手里。**她看着门口贴好的公示,又看了看里正的竹梆子,觉得这城市今天终于会自己往前走一步了。
七|笑料簿上墙
唐·江南道·当涂(申时末)。庙口风小了一些,树荫在地上换了一个方向。里正把一只半人高的木匣子抬到四格板旁边,木匣子内壁刮得很平,正面装了条窄窄的玻璃。门房老王把新刻的牌匾挂上去,三个字端端正正——笑料簿。
“今天起,”里正朝人群说,“我们把‘笑过’的东西都装进这里:谁自己打自己的脸,谁念错了、贴歪了、改早了、押角反了,都写成一句话,写清楚时间地点,再装进去。装进去不是埋人,是让后来人看见,别再错一遍。”
“我先来装一张。”酸儒脱口而出,把折起来的一张纸递给门房,“我昨天念错‘辰初’,多出一撇,今天认错处也归我。”
门房接过,照规矩做了一遍:两读一指,指给围着的人看;再盖上赭红的小印;然后慢慢把纸由缝口塞进簿匣里。纸与匣壁摩擦的声音很轻,像被谁抚过,落到底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当”。
“再来一个。”白米店掌柜举手,“昨晚我家门口公示贴歪了,上头朝里,今早张三给改回去了。错在我家,我来装。”
“写清楚。”里正把笔递给他,掌柜写:“昨夜子时,白米店门口公示朝里贴,今晨已改正,特此留底。”字写得不美,却端正。他装进去的时候,人群发出几声善意的笑,笑完,有人自觉地拍了拍掌,像给一个完成了的小动作收尾。
“我也装一张。”说书人挤到前面,“我昨儿个在茶棚念‘二更’,今天认下这张。”
“装吧。”门房笑,“但你得先念一次今日的公示。”
说书人吸一口气,照着庙口新贴的公示念了一遍,念到“辰初验票”时他故意把声音加重,又抬手指给大家看:“就在这里。”然后把昨夜那张写着“二更”的纸装进了匣子。他装纸时没笑,装完才笑,那笑有点不好意思,却不难看。
“这匣子会满吗?”卖鱼的站在最靠边的位置,他的声音一出来,大家都转头看他。
“满了换新匣。”里正说,“旧匣留在县衙。谁要查,来庙口磕三个头,不用请柬。”
“那我也装一张。”卖鱼的摸摸后脑勺,“我昨天把青泥往客人面前推了一次,虽然后来收了回去,还是我不对。**从今天起,青泥不与正红同台。**这句我也装进去。”
“讲得明白。”赵梅在旁边点头,她喜欢这种把错说给大家听的方式。她把这句抄到小册子里,心里想着:错也要被看见,这四个字比任何劝告都管用。
“再定两条小规矩。”里正把竹梆子横在臂弯里,语气不急不慢,“第一,谁装纸,谁先念,念两遍,指给人看一遍,再装;第二,谁在角落里发现‘东西’,先喊‘我看见’,再喊‘里正’,然后写四格成句,跟大家一起拆。”
“我补一句。”门房举起他的小凳子,“第三,笑要在装纸之后。先装,再笑;笑完,别再讲旧话,讲新规矩。”
这三句说完,人群里有人“好”了一声,像是把这三句先放进了心里。木匣子前很快排起小队,几张“压错角”“误读字”“贴反向”的纸陆续装进去。孩子最喜欢看“装纸”时的那一声“当”。赵梅听见那声,心里也跟着一沉一落——不是沉重,而是踏实,像把一块滑下来的石头推回了原处。
“姑娘,”酸儒凑过来小声问,“这‘笑料簿’不怕人说我们自揭短?”
“怕,但我们不躲。”赵梅答,“躲,别人也会说;不躲,别人慢慢学我们这样做。我们要给后来人留一个看得见的台阶。”
“台阶”两个字落下,酸儒眼里像亮了一下。他拱手:“我明日再来念。”
“来。”赵梅笑,“念慢一点也没关系,慢一点,字才会坐稳。”
庙口风再小了一些。里正把笑料簿的木匣子锁上,却不拿钥匙走远,就挂在匣子旁的钉上,玻璃后面“钥匙在此”四个字写得十分清楚。“有人要看,自取。”他对大家说,“看完,锁回去。”
“我来当第一位借钥匙的人。”白米店掌柜举手,“我想拿回家给我娘看,让她放心:我们在做正经事。”
“借,记在板上。”门房把钥匙递过去,又在板上写一行字:“白米店掌柜——申时末——借钥匙——已还。”
赵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她心里很明白:今天这一步不是为了笑,是为了以后不再笑同样的错。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里正和门房肩膀上的那一点疲惫,轻声说:“辛苦。晚上复盘,我来听。”
八|孩子小押官
唐·江南道·当涂(酉时初)。太阳往西斜,街口的光像一条金线,孩子们都跑到光里站着。赵梅把十条细布带放到桌上,每条布带上都用赭红写着两个字:押官。孩子一见,眼睛都亮了。
“想当押官不?”赵梅问。
“想!”十个孩子一齐笑,声音像小铜铃。
“不是戴上就算,要做三件事,做完了才能戴。”赵梅伸手在桌上轻敲三下,“第一,会念四句整的话;第二,会给别人指;第三,敢把‘我看见’说出口。”
孩子们互相看一眼,小书僮先举手:“我先来念。”他站在板前,声音不大却很稳:“辰初验票先验名,押角相反放笑料簿;公示贴高避雨,倒角防风。”
“好。”赵梅点头,“现在你找一个人给他指一遍,叫他也会念。”
小书僮拉过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妹,拉着她的手指到“辰初”二字上:“在这儿。再指一次。”小妹指了一遍,抬头看他,小书僮接着说:“你念一遍。”小妹有些怯,慢慢把四句念完。她念完,自己也笑,像是鼓了起勇气。
“第三件事。”赵梅看向桥洞方向,“现在去角落看一眼,有没有不该放的东西。看见了,就喊‘我看见’。你们不敢喊,就不算押官。”
“我敢。”卖鱼家的小子第一个冲了出去,另外几个一拥而上。赵梅没有跟过去,只让门房跟在后面看着。没一会儿,桥洞那边传来一声脆生生的“我看见!”紧接着是第二声、更细一点的“我也看见!”
“过去看看。”赵梅带着剩下的人走过去。桥洞里这回没有油纸包,只有一条湿润的胶线还粘在石缝上。小书僮指给大家看:“这就是早上那条胶,我们明早把它刮掉。”
“好,回去戴带子。”赵梅笑,把十条布带一条条搭到孩子肩上。她不让他们排成军队那样整齐,反而让他们四散开去,“这样人一多,就像小灯一样,照到哪儿是哪儿。”
“我娘说我认字慢。”一个小男孩拉着布带端端正正地站着,“我戴这个,多不好意思。”
“慢不丢人。”赵梅把布带替他理直,“慢一点,字才会坐稳。你把今天这四句念给你娘听,明天你娘也戴一条。”
“娘也能戴?”小男孩瞪大眼。
“谁念得会,谁就能戴。”赵梅认真地看他,“押官是做事,不是摆样子。”
孩子们散开之后,赵梅把剩下的两条布带交给说书人与木匠:“你们两位,一人收一条,明天抓人来念话、指字。我在场也好,不在也好,都照这个做。”
“明白。”说书人把布带搭在袖里,笑容里带着一点自豪,“明天谁来我茶棚抢拍,我就罚他喝两盏茶。”
“我罚他来倒角。”木匠接了一句,身边的人笑。
“姑娘,”一个妇人把孩子往前推,“他学会了‘我看见’,心里有底了。我也想学。你教我一句短的,回去我敢开口。”
赵梅把四格板上的第一行念给她听,又按格子教她写——“我看见”四个字她写得慢,写完自己笑,像卸了口气。赵梅把这句抄到小册子里,低声说:“谢谢你。”她知道这句谢谢不只是对眼前的妇人,也是对这座城里所有想把话说完的人。
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喊:“外城的人来了!”
里正转头:“请到桥头——让他们看我们怎么‘会当押官’。”
赵梅领着孩子们先走一步。她心里说得更清楚:让外城人把我们这一套学走。越多人会,明天就越稳。
九|十城来观摩
唐·江南道·当涂(酉时末)。桥头搭起了一道横木,挂着一块白布,白布上用正红写着八个大字:会念会指会当押官。十城来的观摩队分成三拨,带队的有做官的,也有掌柜的,还有穿着洗得很干净的学童。里正站在最前面,先把今早的三件事说清楚:抽签复读、三处高贴、角落巡看。
“我们不讲虚的,”里正举起竹梆子,“先请你们看。”他让门房老王在桥头又摆了一个“盲摸”的台。两盒印泥、两张练习纸、一个小锣鼓,板面尽量简单,却能把“规矩”落到手上。
“谁先来?”门房问。
“我来。”一位外城的县吏率先上前。他把眼睛闭上,一手按在印泥上,手掌抬起的时候,果然按到了青黑。“我错了。”他没犹豫,先承认,声音放得很平。然后他被请去念上联:“印泥不红红泥印。”他念得很清楚,围观的人也跟着他念。
“再请一位。”赵梅看向外城的学童。学童怯生生地走上来,按在赭红上,声音却有点发颤:“我……我对了。”
“很好。”赵梅轻轻一点头,“现在你指给你身边的人看一次,再让他念一遍。”学童照做,他身边的同伴也迟疑地念完了四句。
“我们再做第二样。”里正把**“两读一指”的小凳子搬到白布前,白布上临时抄了一段公示,“请外城的朋友两读一指**,读稳了再落印。”
一个做布匹生意的掌柜上前,照着念了两遍,又指着“辰初”两个字给大家看。他指完,自觉抬手打了一记拍子:“当!”人群里有人也跟着“当”了一声,声音很一致,像是把桥面上那一块风固定住了。
“第三样,”门房说,“角落看一眼。”他带着一行人绕到桥洞下,指给他们看早上留下的那条胶线。赵梅说:“我们明早把这条胶刮掉。你们回去也这么做——看见了就写下来,谁看见、哪时辰、哪地方,再照板子念一遍。看得见就不怕。”
外城的队伍里有人点头,有人记在册子上。一个做官的问:“你们这‘笑料簿’,真不怕被人拿来笑?”
“怕。我们也笑。”里正说,“先装纸,再笑。笑完这张,后面就少笑一张。我们不是装笑话,我们是装镜子。”
做官的人沉吟点头。外城的人又看了一会儿盲摸台,卖鱼的王二见气氛熟了,忍不住冒一句:“我们这儿还有一条规矩——贴歪罚茶!”话音落下,茶棚掌柜提着两盏热茶从人群里钻出来,外城的队伍先愣一愣,随即笑出来,笑得有点羡慕。
“我们带几张练习纸回去可以吗?”有个外城的学童问。
“当然。”赵梅把纸递给他,“还有这四句,回去就照着带人念。明天你们也能给你们城里的人戴上‘押官’的布带。”
“姑娘,”外城那位县吏问,“你们这套办法,明天还用吗?”
“明天更要用。”赵梅说,“今天我们做了一遍,明天你们要做一遍,后天他们自己做一遍。做得多,才会稳。”
“我懂了。”县吏点头,认真的样子像在课堂上答题。
“晚上我们还有一场复盘会。”里正补充,“到庙口来坐坐,看看我们是怎么把话说全的。”
“我们来。”外城的几队人几乎同时应,像被同一根线拴在了一起。
赵梅看着这一幕,心里很舒畅。她很清楚,今天最重要的不是“改正了多少错”,而是多少人学会了把话说清。她对自己说:“今晚把今天的话再讲一遍,讲给明天听。”
十|夜议复盘会
唐·江南道·当涂(戌时初)。庙口点了两盏大的油灯,灯光把四格板、笑料簿匣子、公示三处的复印件都照在一片暖色里。人来了不少,外城来的队伍也在,坐在左右两边,像是来串门的亲戚。
里正不敲梆子,只抬手压了压,声音就安静下来。他先说:“今天我们做了三件事。第一,三处公示贴高、倒角、避雨;第二,抽点复读,念得慢一点也行,但要把字落稳;第三,角落巡看,‘我看见’要喊出来。还有一件,笑料簿上墙,谁错谁装纸。这四件事,明天照做。”
“我先说一个错。”茶棚掌柜举手,“我中午那张门柱纸贴得太靠里,外头过路人看不着,下午我改了。我把这张装进笑料簿,让后头的人别跟我学这个错。”
“我也说一个。”木匠张三接着,“我在桥洞那里倒角的时候,一度想省一刀,后来想了想,还是多刨了一刨。省一刀,明天就起边。省不得。”
“我再说一个。”酸儒站起来,“我今天教外城来的学童念‘两读一指’,我先念快了,后来看他慢,我就也慢下来了。**慢一点,字才会坐稳。**这句我自己也记着。”
外城的县吏举手:“我们学到了,就照着做。明天回去先贴三处高,抽签复读,再巡角落。笑料簿我也要挂一只,装自己的纸。”
“好。”里正点头,“你们回去再加一句:贴歪罚茶。”掌柜立刻把两盏茶端到县吏手里,全场笑作一团。
“姑娘,”白米店掌柜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今天在桥洞留了一句话——‘明早刮胶’。这句我已经抄在了板上,明早我去看着刮。”
“谢谢。”赵梅点头,“谢谢你们。今天不是我做了什么,是你们做了——我们做了——城里做了。”她把“谢谢你们”四个字说得很真诚,声音不大,但灯火把她的脸照得很暖。
她翻开小册子,把今天记下的几句话念了一遍:“外婆比他念得顺;认错也是本事;家里也能用;慢一点,字才会坐稳;看一眼;贴歪罚茶;钥匙在此。”她念完,抬头看向众人,“这些话都很小,可是它们能走路。它们走到谁家,谁家就会慢慢好起来。”
“明天做什么?”小书僮问,他已经把“押官”布带收在袖里,握得很紧。
“明天把今天再做一遍,”赵梅回答,“早上抽签,三处高贴。午时抽点复读,申时再贴一次。角落继续看,看到东西就写成句子、念两遍、指给人看。晚些时候——”她看向里正,“我们在县衙立流程棋盘,‘两读一押—公示—入册—笑料簿’一条龙,写在黑板上,让外城的朋友也照着做。”
“县衙欢迎。”外城的县吏站起来,郑重拱手,“我们愿意明天就立。”
“立起就好。”赵梅把小册子合上,“今晚大家回去睡一会儿。明天我们还要把话说完。”
油灯轻轻地跳了一下。四格板的字在灯光里稳稳地站着,笑料簿的玻璃在灯下亮成一条细光。人群起身,往各自家门口走去。桥洞那边的水声很轻,像在替这座城说: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