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到家
四个小时后,高铁缓缓停靠在熟悉的站台,窗外是暌违已久的故乡景致。
低矮的楼房、略显陈旧的站牌,甚至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尘土和植物清甜的气息,都让苏瑜的心口微微发烫。
三千年了,对于在修真界而言,三千年不算什么,可能闭几次关就过去了,但对于蓝星而言,故土的一切仿佛只是昨日,又仿佛隔了万水千山,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恍惚。
她随着人流下车,拖着那只少得可怜的行李箱,缓步走出出站口,她一出去就有人围上来。
刹那间,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
“靓妹!去哪里咯?回不回双林?马上走嘞!”
“小妹,坐车不咯?便宜点带你!”
“双林、河口、上榕的这边来啊!差一位就走!”
熟悉的乡音,带着特有的腔调和热情,几乎有些蛮横地围拢上来,几个中年司机和拉客的阿姨已经热情地凑到了她跟前。
这过于直接的热情让习惯了修真界冷漠和公司疏离的苏瑜一时有些无措,她略显尴尬地摆了摆手,低声道:“不用了,谢谢。”
她避开围拢的人群,熟门熟路地找到通往下方大巴停车场的楼梯,一步步走下去,记忆中的路线清晰无误。
开往双林镇的大巴就停在不远处,车门开着,司机正靠在门边抽烟,和熟识的乘客用本地话大声聊着天,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从高铁站到家需要40分钟的车程,车票是30一位,上车才买票的。
苏瑜家这边都是这样,但票价会在上车前跟乘车的人员说清楚,要是能接受就上车,不能接受的话就只能去跟人拼车。
一般拼车的价格会比坐大巴的贵一些,所以都会选择坐大巴。
她拎着箱子上了车。
车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乡土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真实的鲜活感。
苏瑜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将行李箱放在脚边。
陆陆续续又上来几个人,车厢里渐渐坐满了。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启动,发动机发出熟悉的轰鸣,载着一车乡音和乡气,载着近乡情怯的她,沿着蜿蜒的公路,朝着家的方向,稳稳驶去。
窗外的风带着稻田和山林的气息吹拂在脸上,苏瑜缓缓闭上眼,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极浅却极深的、安定的弧度。
......
“咯吱~”苏瑜打开家里的大门,入眼的是几个椅子和一个饭桌。
在苏瑜遥远而模糊的记忆里,家里的桌椅似乎都是爷爷亲手打的,结实,耐用,浸满了岁月的痕迹。
院子很宽敞,靠着厨房外墙延伸出来搭了一个红色的石棉瓦棚子,下面放着的就是刚刚说的桌椅。
在南市乡下,夏天傍晚,家家户户都习惯在院子里摆开桌子吃饭,比闷热的屋里凉快太多,吹着自然风,听着虫鸣,才是夏天该有的味道。
她将那只轻飘飘的行李箱放进自己房间——房间倒是打扫得干净,显然奶奶时常惦记着。
放下东西,她转身就朝大伯家走去。
根本不用猜,奶奶肯定在大伯家。
这是他们这边的老规矩了,家里若有两个儿子,分家时,老人通常也一家一个。
爷爷早年跟着大伯家生活,奶奶则是跟着苏瑜家。
但其实两家都永远给老人留着房间,老人愿意在哪边吃饭睡觉都行,走动得很勤,乡下养老,图的就是个儿孙绕膝,热闹团圆。
苏瑜家和大伯家是一个在上队,一个在下队,距离不远,三分钟苏瑜就到了。
沿路的这条水泥路还是没有变化,还留着那几层楼高的龙眼树,上面结了很多果子,但不列外没有人摘。
毕竟他们这里每家几乎都种有一个果树,有些人是水晶葡萄,有些是芒果,还有番石榴、石榴等等水果。
而苏瑜家就种了矮种的龙眼树。
此时正值夏季苏瑜刚才到家的时候就看到了院子里面那棵龙眼树,上面的果子显然已经能吃了。
走过这几棵寂寞的龙眼树,拐个弯,大伯家的就在眼前。
大伯家的大门朝另一边,她还要再走一小段路,大伯家院门口,种的则是一棵芒果树,这个时节果子早已摘完,只剩下浓密的叶子。
院门开着,能听到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响和隐隐的说话声。
苏瑜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布oi,估摸咯(壮语:阿奶,我回来啦~)”
苏瑜人还没完全走进院子,带着笑意的声音先传了进去。
院子里,奶奶正和几个老姐妹坐在棚子下的小凳上,听着老旧收音机里咿呀唱着的山歌,手里还慢悠悠地拣着豆角(黑豆的那个壳子,类似干了的豆角,但不同的是黑豆很短,晒干一撵就开)。
苏奶奶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眯着眼望向门口。
阳光有些晃眼,她看了好几秒,待看清走进来的人时,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手里的豆角也放下了,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旁边的一位阿婆赶紧扶了她一把。
“蒙等朵三咧?(你是老三吗?)”奶奶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却又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等她看到苏瑜模样的时候,眼中闪过心疼,但她什么也没问。
苏瑜在家排行老三,小时候奶奶总是这么叫她。
ps:接下来都用普通话,作者的奶奶不会说普通话,所以用的是老家的话~
苏瑜快步上前,扶住奶奶的胳膊,用普通话应着:“是呀,奶奶,是我,我回来啦。”
“哎呀!你这个姑娘!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奶奶激动地拍着苏瑜的手背,嗔怪着,眼里却全是光。
“不然我都先做饭等你回来了!饿了没?坐车累了吧?奶奶现在就去给你煮碗粉,很快的!”
说着,老人就要转身往厨房去,那股利落劲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苏瑜赶紧拉住她,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酸涩。
“奶奶,不着急,我不饿,在车上吃了点东西。晚点,等回家再做饭吃吧。”(分家后,一般不会在大伯家吃,都是回自己家吃)
她扶着奶奶重新坐下,自己也很自然地挨着奶奶身边找了个小凳子坐了下来。
她看着奶奶慈祥的侧脸,鼻尖似乎嗅到了一丝记忆里魂牵梦绕的味道,忍不住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问:“奶奶,今年家里做酸菜了吗?我好久没吃到了,在外面就想这一口。”
提到这个,奶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几分自豪:“做了做了!就知道你爱吃!今年芥菜长得好,昨天你爷爷酿酒的时候,我泡了两桶呢,就怕你突然回来。”
奶奶说的酸菜,是南市这一带独有的做法。别处的酸菜多用盐腌制,发酵时间长,味道咸酸。
而她们这里的酸菜,是用大片大片的鲜嫩芥菜,洗干净后,趁着家里酿米酒、那滤出酒液后还滚烫冒着热气的糯米酒糟(米槽)正热乎的时候,直接把芥菜埋进去,利用酒糟的温度和残余的发酵力,浸泡小半天,菜叶子就变得酸溜溜、脆生生的了。
吃起来酸得清爽开胃,还带着一股独特的、醇厚的米香味,无论是跟小米椒炒、猪大肠或者是直接炒,都是绝顶的美味,这是苏瑜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都最惦记的一口家乡味。
听到奶奶说做了很多,苏瑜的眼睛立刻亮了,仿佛已经尝到了那酸爽的滋味,笑容更加灿烂:“太好了!我等会炒点吃吃。”
“好好好!炒一大盘!”奶奶乐呵呵地应着,满是皱纹的手紧紧握着苏瑜的手,怎么都舍不得放开。
树下的老姐妹们也都笑着看这温馨的一幕,收音机里的山歌还在悠悠地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