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母亲,抉择
其实对于林婉儿来说,在石川家过得这个年,确实是她这么些年以来,过得最有年味儿的年。除夕夜,石川不知道从哪里弄出几串鞭炮,挂在家门口的树上,炸的噼里啪啦,林婉儿捂着耳朵,又害怕,又想看。
放完一串不过瘾,石川又挂了一挂,让林婉儿试试。
石川点了一根烟,递到林婉儿手里,林婉儿战战兢兢的走到鞭炮前,又想点,又害怕,犹犹豫豫,手伸出去好几次,都在快接触到炮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石川看着她的样子,哈哈大笑。
林婉儿怒气冲冲的回头看着大笑的石川。
“我害怕!你还笑!”林婉儿不自觉的娇嗔。
石川站在她身后,在她头顶说:“别怕,有我呢。”
林婉儿做了几个深呼吸,给自己心里鼓了鼓气,再次把香烟放到了炮捻之下。烟头接触炮捻的瞬间,一道火光突然向上游走。
林婉儿没想到真的点燃了,尖叫了一声。
突然她觉得自己两脚离地,被抱着旋转了180度,不过一个瞬间,就离炮竹三四米远了。
原来,就在她点燃炮竹的瞬间,石川已经将紧张害怕的她抱了起来,转身向远处跑去。到了安全的地方,才把她放下,然后将她拥在怀里,用双手捂着她的耳朵。
她看着三米开外噼里啪啦的鞭炮,难以置信,大睁着眼睛不确定地问石川。
“这挂炮,是我点燃的?”
“对啊!婉儿,你好棒啊!”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就是你放的。”
林婉儿突然开心了起来,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她笑得像个孩子,跳起来扑到石川怀里。石川一把接住她,让她挂在自己的腰上。
林婉儿主动低下头亲吻石川的嘴。
两个人在鞭炮声中忘我的深吻着。
很久,石川才把林婉儿放下。
“还要再试一个吗?”石川问林婉儿。
“好啊好啊。”林婉儿难得兴致大涨。
石川给林婉儿将鞭炮挂好,林婉儿这回可熟练多了,自己掏出石川的烟点了一根,跑过去,伸着胳膊将炮点燃,随后立刻掉头跑开!
这回可没让石川帮忙,自己放的。
她得意洋洋的看着石川,满脸的表情就像做了好事,等着要糖果奖励的小孩儿一般。
石川笑着,突然从兜里真的变出一颗糖果,剥掉糖纸,塞进了林婉儿的嘴巴。
“嗯,酒心巧克力!”这是童年的味道。
林婉儿笑得更开心了。
不过后来还有一些二踢脚都是石川放的,林婉儿始终没有克服放这种大炮仗的心理障碍,但她觉得已经很开心了。
毕竟,她从小就没有玩过这些东西。
两个人一直住到了初七才走。
“石川,我托文老师给你妈妈和你姑姑一起挂了三甲医院的神经内科专家号,初八那天。带你妈妈走吧,去医院检查检查身体。”
“好。”
回城的路上,林婉儿坐在副驾,姑姑和石川母亲坐在后座。
刚到第一个服务区,石川母亲突然开始发病了,在车里大喊大叫,大喊自己被绑架了。石川姑姑也控制不了她。
林婉儿查到附近有一个村医院,让石川赶紧开过去。
村镇医院不大,好在常用药品齐全,处方审核也不严格,林婉儿给她买了镇定药,石川姑姑几乎连吼带骂带逼迫的,才把药给她喂了下去。
又等了半个小时,石川母亲坐在后座上睡着了。
此时几个人都感到精疲力尽。
石川赶紧开车,路上也不敢有所停留,直接开回到公寓,在楼下酒店给母亲和姑姑开了一间房间。
林婉儿嘱咐姑姑半夜再给石川母亲喂一次。
到了第二天,石川母亲仍然状态不好,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一直迷茫地在酒店房间里转圈。姑姑想拉着她出门也拉不动。
眼看就诊时间就要错过了。
林婉儿无奈,给文轩打了电话。
半个小时以后,文轩带着专家出现在了酒店门口。
专家五十多岁的年纪,姓程,是在整个亚洲都非常有名的神内专家。程主任经验丰富,不过几句话,就安抚住了石川母亲的情绪。
之后,一行人带着她们到了医院。
通过使用镇定药物,石川母亲被送进了核磁间。
“确实是额颞叶痴呆。”
这个病目前没有什么有效药物治疗,只能通过一些药物来减缓症状。这个疾病的症状包括:昼夜颠倒,情绪风暴、饮食失序、间歇性失忆、社交失格,到后期还会出现大小便失禁。
目前昼夜颠倒和情绪风暴的症状已经出现了,可以预见的是,随着病程的发展,石川母亲将会越来越离不开人。
离开医院以后,石川母亲反倒冷静下来了。她似乎也知道自己得了很严重的病,要给大家添不少麻烦。在饭店,她低着头一言不发,有时会抬起额头偷偷地看石川一眼,表情就像犯了错误的孩子,她心里知道自己将给大家带来一场如同风暴一般的大麻烦。
这种疾病并不像一般的绝症,会有生命的倒计时。
如果护理得当,病人是可以一直生存下去的,因为除了大脑、神经系统,她身体没有其他任何器质性的问题。
但这类病人普遍生存时间不长,主要原因是他们感统失调,有的病人死于暴饮暴食,有的病人在夏天给自己穿很多衣服,导致死于热射病,也有的病人是因为神经反射不明显,而在餐饮时突然窒息,还有的因为罹患其他疾病而无法表达,最终死于肺感染或其他某个器官衰竭。
“石川,婉儿,你们在大城市生活压力本来就很大。这样,我把你母亲接回去,我会照顾好她的,相信我。”说话的是石川姑姑。
“姑姑,她是我妈妈,我有照顾她的义务。”
石川现在心里非常的纠结,一方面,他清楚自己应该照顾好母亲;另一方面,他现在和林婉儿住在一起,他不忍心把林婉儿拖进这样的生活里。
林婉儿的博士考试就在三月底,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现在正是她最紧张、最该冲刺的时候。
但让姑姑带走母亲的话,他却实在说不出口。
何况就在刚刚,姑姑也被确诊了帕金森。只不过专家说,通过药物可以控制姑姑的症状和病程,尽可能帮她减轻震颤等情况,提高她的生活质量。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林婉儿的手机响了,是文轩。
“林婉儿,我认识一家老年康养机构,可以收治这样的病人,为她们提供生命终末端的照顾。你和石川商量一下,如果需要的话,我帮你联系,给老人安排一个床位。”
挂了电话,林婉儿将消息告诉石川。
石川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自己的母亲,怎么可以丢到一家机构里面,什么生命终末端,那不就是让她自生自灭吗?如果自己答应了,那和遗弃老人有什么区别。
看着石川紧蹙的眉头,林婉儿不好再说什么,说多了,就好像自己害怕石川的母亲和自己同住一样。
从饭店回到酒店,大家仍旧一言不发。
石川的母亲在镇静剂的余波下,躺在床上睡着了,对其他事情一无所知。
石川让姑姑和母亲先一起休息,自己和林婉儿回到了租住的公寓。
一回到房间,石川便揽着林婉儿的肩膀,让她坐到了沙发上。石川则单膝跪在她的面前,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林婉儿仔细看着石川,他眼睛里似乎有泪,可又似乎只是眼里的光比平常略亮了几分,她分辨不清楚。
“婉儿,我得把母亲接过来和我一起住。我想亲自照顾她。”这个骄傲的男人,从来腰背挺得笔直的男人,此时低声下气的恳请着自己最心爱的恋人。
林婉儿欣赏石川的孝心,欣赏石川的担当,欣赏石川的责任感。
可是,她作为一名曾经的临床医生,即将攻读神经相关学科博士的学术人员,她知道石川做出这样的选择,仅仅是因为他对这个疾病后期的发展了解太少了。
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告诉石川这个疾病的可怕之处,让他做出更理智、更正确的判断。
“石川,你不了解,这个病的病程发展速度会越来越快。你母亲现在已经到中期了,接下来她的昼夜颠倒、情绪风暴、她控制不住的亢奋、暴力,都是你一个在创业的人不可能承受的。即便你说你不工作了,不赚钱了,你全天24小时照料母亲,你仍然会感到力不从心。因为这里缺乏足够的医疗设施。在你外出买东西的时候,或者你上厕所的时候,老人都有走失的风险。哪怕你现在将房门锁了,她也可能大喊大叫,可能叨扰周围的邻居投诉不停。你要看着她吃饭,看着她咽每一口,因为她可能会呛着,你要随时做好海姆立克急救的准备。你要防止她滑倒,因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弄脏自己,然后被排泄物滑倒,进而造成进一步的损伤。这还不算可能发生的这样一种情况,你刚给她换好衣服洗干净,她就又弄脏了自己。你不能因为刚换完就不换了,因为人体大便里含有各种细菌,不及时清理,她会得褥疮,会感染,会引发其他并发症。还有……”
“好了婉儿,你不要说了!”石川制止了林婉儿。
从他认识林婉儿以来,似乎从来还没有从她那里听她讲过那么多的话。
涉及她的专业,她才会滔滔不绝。
而此时,让她喋喋不休的竟然是竭尽所能描述母亲可能发生的不堪。
石川接受不了林婉儿描述的未来。
在他记忆里,母亲是那个会把葱丝切得很细很细的女人,头发永远抿得一丝不苟,给他裤子打补丁,会补出可爱的小动物,针脚又密又匀,像用缝纫机做的。外出打工的时候,她比父亲赚更多的钱,仅仅是因为她干活整洁麻利,更容易得雇主欢心。
这样的母亲,怎么会被林婉儿描述成那样。
他不知道,林婉儿在急诊室接触过这类病人,她亲眼看到了那些疲惫的家属。当医护人员和死神赛跑,把病人抢救回来的时候,没有一个家属眼里有丝毫喜悦,只有麻木、荒凉、迷茫。
他们不能让自己的至亲死,可是至亲活着的每一秒,对他们都是无尽的折磨。
“石川,我陪你去看看那家康养中心吧,多一个选择而已。”
石川仍然单膝跪地,他用手紧紧握了握林婉儿的手。
“好。”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分歧,好在,两人都向对方做了妥协。